無暇他顧
2010年10月
我收到了哈佛大學給1951屆畢業班六十週年重聚的調查問卷。當然,我念的是拉德克利夫學院,但由於性別差異,當時它雖然隸屬哈佛,卻沒人把它算進哈佛,但哈佛常因本身崇高的地位而忽略這類細節,因為地位崇高,它能考慮到所有無足輕重之事。無論如何,這份調查問卷是匿名的,因此想必沒有性別立場,而且很有意思。
填寫問卷的目標人群幾乎都已經或者即將步入八十歲,六十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目光灼灼的年輕畢業生經歷萬千世事,因此問卷也禮貌地邀請孀婦或鰥夫代逝者作答。問題1c,「如有離婚」,提供了一串有趣的小框框供勾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及以上、目前再婚、目前與伴侶同居、以上都不是。最後一個選項令人費解。我試圖去想,你怎麼能既離了婚,又仍然以上都不是呢。不管怎麼說,在1951年的重聚調查問卷中似乎不太可能看到上述任何一個選項。你已經走了那麼遠,寶貝!——正如以前印著笨蛋美人的香菸廣告常說的那樣。
問題12:「總的來說,根據您的期望,您的孫輩人生表現如何?」我最小的孫輩才剛滿四歲。他的人生表現如何?好吧,非常好,無可指摘。我想知道你該對一個四歲孩子抱有怎樣的期待。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將繼續做個好孩子,並很快學會讀寫。我想我的答案應該是期待他上哈佛,或者至少像他的父親和曾祖父一樣上哥倫比亞大學。但眼下,待人友善、學會讀寫似乎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我真的沒有什麼期望。我有希望,也有恐懼,近來恐懼佔據主導地位。孩子們小的時候,我尚能希望我們或許不會徹底毀掉他們的生活環境,但現在我們已經毀掉了,而且前所未有地深深屈服於牟取暴利的工業主義,只看那麼幾個月的未來前景。我對子孫後代能在生活中享有安逸與和平的一切希望都變得脆弱不堪,不得不遙遙延伸向黑暗之中。
問題13:「以下哪些選項將提高您家族未來幾代人的生活質量?」——有方框從1到10劃分重要性。第一個選項是「改善教育機會」——恰如其分,畢竟哈佛是搞教育事業的。我給了它10分。第二個是「美國經濟穩定增長」。這讓我徹底卡住了。多麼典型的資本主義思考範例,或者說「不思考」範例——竟然認為增長和穩定是一回事!最終我在邊緣處寫道「兩者不可兼得」,並沒有勾選任何方框。
剩下的選項有:減少美國債務、減少對外國能源的依賴、改善醫療保健質量及成本、消除恐怖主義、實施有效的移民政策、改善美國政治中的兩黨合作、輸出民主。
鑑於我們是要考慮子孫後代的生活,這個列表就顯得很奇怪了,它只侷限於眼皮子底下的事,並且以當下狂熱的右翼視角進行了過濾,如「恐怖主義」、「有效」的移民政策以及「輸出」「民主」等(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委婉表達,指的是我們侵略不喜歡的國家,並試圖摧毀其社會、文化和宗教)。九個選項,卻沒有一個提及氣候不穩定,沒有一個提及國際政治,沒有一個提及人口增長,沒有一個提及工業汙染,沒有一個提及企業控制政府,沒有一個提及人權、不公或貧困……
問題14:「您是否正活出您的隱秘渴望?」又困惑了。最終我沒有選擇「是」「有點」或「否」,而是寫上了「我沒有隱秘渴望,我的渴望明目張膽」。
但真正讓我沮喪的是問題18。「在空閒時間,您會做什麼?(勾選所有合適選項)」然後列表開始:「高爾夫……」
「創意活動(繪畫、寫作、攝影等)」出現了,在二十七項消遣中排名第七,在「球拍運動」之後,但在「購物」「看電視」和「打橋牌」之前。
讀到這裡,我停下來,坐下思索了好一會兒。
關鍵詞是「空閒時間」。這是什麼意思呢?
對一個工作的人而言,比如超市收銀員、律師、馬路工人、家庭主婦、大提琴手、電腦修理工、教師、服務員,空閒時間指非工作時間,或其他維持生計、做飯、打掃、修車、送孩子上學以外的時間。對於處在生活中的人而言,空閒時間就是自由時間,無比寶貴。
但對八十多歲的人而言呢?退休的人除了「空閒」時間還有什麼?
嚴格來說,我並不算退休,因為我從未有過需要退休的工作。我仍在工作,儘管沒有以前那樣辛苦。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一直自認為是職業女性,併為此驕傲。但對哈佛的提問者而言,我的終生事業卻是一種「創意活動」,一種愛好,是用來填充空閒時間的東西。他們要是知道我以此為生,或許就會將它挪到一個更受尊重的類別,但我對此頗為懷疑。
問題還在:當你擁有的全部時間都是空閒的、自由的,你要用它來做什麼呢?
說真的,這同你在五十歲、三十歲或十五歲時擁有的時間有什麼區別?
孩子們總有大量空閒時間,反正中產階級的孩子肯定有。在學校之外,如果沒參加體育運動,他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空閒的,並且多多少少都能成功想出如何利用這些時間。十幾歲時,我整個暑假都是空閒的。整整三個月的空閒。沒有任何必須做的事。放學後的很多時間也是空閒的。我讀書、寫作,同簡、雪莉和喬伊斯一起閒逛,我四處遊蕩,思考並感受,哦,上帝,深刻的思考,深刻的感受……我希望一些孩子仍然擁有那樣的時間。我認識的孩子們似乎踩在計劃跑步機上,馬不停蹄地衝向日程表上的下一個專案,足球練習、玩伴聚會,諸如此類。我希望他們能找到空隙,鑽入其中。有時我注意到,一大家子裡總有個少年,人在——微笑、有禮貌、看似專注——但心早已離席。我想,我希望她找到了一個空隙,為自己創造出了一些空閒時間,鑽進去,獨自一人,深處其中,思考,感受。
我猜,空閒時間的反義詞就是被佔用的時間。我的情況是,我仍然不知道空閒時間是什麼,因為我所有的時間都被佔用了。向來如此,現在也如此。它被生活佔用。
在我這個年紀,生活中佔比不斷增加的部分純粹就是保養身體,這很煩人。但在我的生活中,我找不到任何一段時間或任何一個時刻,是未被佔用的。我是自由的,但我的時間不是。我的時間被睡眠、白日夢、經營、給朋友和家人寫電子郵件、閱讀、寫詩、寫博文、思考、遺忘、刺繡、做飯吃飯、清理廚房、弄懂維吉爾、見朋友、同丈夫聊天、出門購買雜貨、散步(如果能走的話)、旅行(如果我們在旅行)、時而坐禪、時而看電影、練習中國八段錦(力所能及時)、拿一卷《瘋狂貓》(krazykat)躺下來午休所佔據,而我自己略有那麼點瘋狂的貓則佔據了我大腿和小腿之間的地方,他在那裡安頓下來,立刻陷入深度睡眠。所有這些都不是空閒時間。我無法撥冗。哈佛在想什麼啊?下週我就八十一歲了。我可沒有什麼空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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