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是一樁相當精彩的醜聞,如果當時身在巴黎,你一定有所耳聞,你會看到報紙上刊登的照片,喬瓦尼被捕的照片。一時間社論和演講湧現,很多跟紀堯姆的酒吧同性質的店都關門了(但並沒有關閉太久)。到處都是便衣警察,盤查大家的身份證明,酒吧裡不再有同性戀。到處都不見喬瓦尼的蹤影。所有的證據,當然尤其是他的失蹤,都指向他為殺人犯。這類醜聞,在熱度降低之前,總是動搖著國家的根基。立刻找出解釋和解決方案,立刻找出一個犧牲品是最重要的事。大部分因為本案被捕的人都不是因為有謀殺嫌疑。他們是因為,像法國人說的——我把他們的含蓄看做是諷刺——有「特殊偏好」。這些「偏好」,在法國雖不構成犯罪,但還是受到大部分民眾的非難,而大眾對於統治者和「上流社會」本就不帶什麼好感。當紀堯姆的屍體被發現,害怕的不是街頭的男孩,他們實際上比那些花錢買他們的人安心許多,那些人的事業、地位、抱負,絕不可能在經過這種醜聞之後還能繼續下去。父親們、大家族的兒子們、貝爾維爾那些充滿慾望的投機分子急著希望早日結案,這樣事情才能迴歸正常,公共道德的鞭子才不會打到他們的背上。這件事結束之前他們不能決定投靠哪個陣營,不知應該大聲疾呼自己是受害者,還是維持跟原來一樣;他們只是單純的小市民,希望正義快點伸張,國家快點回到健康的狀態。

很幸運地,喬瓦尼是外國人。彷彿出於一種很了不得而又無言的共識,只要他沒被抓到一天,報紙上對喬瓦尼的謾罵就會加劇,而對紀堯姆則會更為寬容,大家記得跟紀堯姆一起入土的還有法國曆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星期天的副刊介紹他的家族歷史;他的老貴族母親,在謀殺審判過程中去世,宣告她的兒子如何優秀,遺憾法國已然如此腐敗,這樣的謀殺案竟然懸在那裡那麼久而沒有將兇手逮捕歸案。一般平民當然樂於同意。也許不如我感覺的那麼不可置信,但紀堯姆的名字美妙地跟法國曆史連在一起,法國的榮譽,法國的光榮,的確也還有,法國的男人氣概。

「但是聽著,」我跟赫拉說,「他只是一個噁心的老同性戀。他b只不過/b如此!」

「哎,那你怎麼能期望看報的人會知道?要是他是那樣的人,他當然不會那樣宣傳自己——而且他一定有自己的小圈子。」

「哼——一定b有人/b知道,寫這些廢話的人裡面一定有人知道。」

「好像沒什麼意義,」她靜靜地說,「去毀謗一個死者。」

「但是說實話沒有意義嗎?」

「他們說的就是實話。他出身望族,現在被謀殺。我知道b你/b的意思。還有一些事實他們b不會/b說出來,報紙永遠不會,那不是他們所要的。」

我嘆口氣:「好可憐的喬瓦尼。」

「你覺得是他做的嗎?」

「我不知道。b看起來/b是很像。那天晚上他在那裡。有人看到酒吧關門以前他走上去,不記得有沒有看到他走下來。」

「那天晚上他去上班了嗎?」

「沒有。他只是去喝酒。他跟紀堯姆好像成了朋友。」

「我不在的時候你還真是交了一些很奇特的朋友。」

「如果不是有人被謀殺,他們不會顯得那麼奇特。總而言之,他們都不是我的朋友——除了喬瓦尼以外。」

「你跟他一起住過。你看不出來他有沒有可能犯下謀殺案嗎?」

「怎麼看?你跟我住在一起。我可能幹下謀殺案嗎?」

「你嗎?當然不可能。」

「你怎麼b知道/b?你才不知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因為,」她靠過來親我一下,「我愛你。」

「啊!我也愛喬瓦尼——」

「不像我愛你一樣。」赫拉說。

「我可能已經幹過謀殺了。你怎麼會知道?」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如果b你/b的朋友被控謀殺,躲了起來,你難道不會生氣?你是什麼意思,說我為什麼生氣?你要我怎麼樣,唱聖誕頌歌嗎?」

「不要大叫。我只是不知道他對你那麼重要。」

「他是個好人,」我最後說,「我不忍見到他有麻煩。」

她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們很快就離開了,大衛,到時你就不必再想了。人都會碰到麻煩的,大衛。但不要表現得好像,某種程度上,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

「b我/b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我的音量和赫拉的眼神,使我大驚而陷於沉默。我很害怕,覺得自己就要哭了。

喬瓦尼逃亡了幾乎有一個禮拜之久。每天晚上,從赫拉的窗子,我看著夜悄悄降臨巴黎,我想到喬瓦尼在某處,也許躲在某一座橋下,擔驚受凍,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我不知道他是否找到可以藏匿的朋友家——在這個小而且充滿警察的城市,很驚人地,他竟然躲得這麼好。有的時候,我害怕他會來找我——來求我幫助他,或是殺了我。然後我覺得他可能認為找我幫忙是低下的行為;無疑他認為我不值得殺。我向赫拉求助。每天晚上,我試著把我的罪惡感和恐懼埋在她裡面。我像發燒一樣需要採取行動,唯一可能的行動就是愛的行動。

他終於被捕了,在一個大清早,在一艘停泊在河邊的船上。報紙早已推測他人在阿根廷,因此他甚至沒有越過塞納河震驚了所有人。他沒有潛逃並未增加大眾的好感。他是個罪犯,喬瓦尼,最愚蠢、最笨拙的一個;比如說,謀財被固執地認為是喬瓦尼殺人的動機;然而,雖然喬瓦尼拿走了紀堯姆口袋裡所有的錢,他卻沒有碰收銀機,甚至也沒有想到,紀堯姆藏了超過一千法郎在櫃子底層,他從紀堯姆身上拿走的錢被捕的時候還在他的口袋裡,他還沒有機會用到。他已經兩三天沒有吃東西,蒼白而虛弱,外表非常不吸引人。他的照片刊登在巴黎所有的報紙上。他看起來年輕、困惑、飽受驚嚇、頹廢;好像他不敢相信,他,喬瓦尼,竟會走到這一步;走到這一步而且沒有下一步可走,他短短的生命將在一把普通的刀子下結束。他好像已經開始退縮,他的每一寸肌肉在冰冷的目光下表現出厭惡的感覺。而且,跟以前一樣,他看著我,尋求我的幫助。報紙告訴這個不饒人的世界喬瓦尼是如何悔恨、求饒、呼喚上帝的名字,哭著說他不是故意的。還鉅細靡遺地告訴我們他作案的b經過/b;但不告訴我們為什麼。報紙不能印出那麼黑暗的東西,喬瓦尼無法說出那麼深刻的東西。

我可能是巴黎唯一知道他不是刻意犯案的人,從報道可以讀出他b為什麼/b會做這樣的事。我再度想起那天晚上在家裡他告訴我紀堯姆將他開除。我再度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激烈的反應、他的眼淚。我瞭解他的逞能,他喜歡把自己想得八面玲瓏,可以面對各種挑戰,我可以看到他昂首闊步走進紀堯姆的酒吧。對雅克投降之後,他一定覺得他的見習期已經過了,愛已經不在了,他可以跟紀堯姆做任何事情。他的確可以跟紀堯姆做任何事——但他不能停止當喬瓦尼。紀堯姆當然知道。雅克早就已經通報他,喬瓦尼現在不再和年輕天真的美國人在一起;甚至也許紀堯姆去了一兩個雅克的派對,身邊有他自己的隨護人員;他當然會知道,他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喬瓦尼剛得到的自由,他目前無愛的狀態,變成一個執照、一場暴動——這曾經發生在所有人的身上。喬瓦尼闊步走進酒吧的那個晚上一定很精彩。

我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

「所以,你回來了?」這是紀堯姆,嘲諷又想引誘人的神情。喬瓦尼認為他不需要憶起上次不愉快的災難,他只想保持友善。就在同時,紀堯姆的臉、聲音、儀態,還有味道衝到他面前;他真的面對著紀堯姆,而不是想象;他回給紀堯姆的微笑快要讓自己作嘔。但紀堯姆當然看不出來,他請喬瓦尼喝一杯酒。

「我想你可能需要一個酒保。」喬瓦尼說。

「但你在找工作嗎?我以為你那個美國人已經在得州幫你買了一個油井。」

「不,我的美國人——」他做了一個手勢,「已經飛了!」他們倆都在笑。

「美國人總是在飛。他們不是認真的。」紀堯姆說。

「這倒是真的。」喬瓦尼說。他喝完他的酒,不看紀堯姆,侷促不安地看著別處,或者幾乎是無意識地吹著口哨。紀堯姆現在幾乎無法把眼神移開,或是控制他的手。

「晚一點的時候來,打烊的時候,我們再來談這個工作。」他最後說。

喬瓦尼點點頭離開。我可以想象他跟幾個街頭密友碰頭,一起喝酒、嬉笑,隨著時間過去培養勇氣。他渴望有人可以叫他不要回紀堯姆那裡,不要讓紀堯姆碰他。但他的朋友告訴他紀堯姆是多麼有錢,是個愚蠢的老皇后,如果喬瓦尼放聰明的話可以從紀堯姆身上揩許多油。

街上沒有人出現跟他說話,來拯救他。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該去紀堯姆酒吧的時間到了。他一個人走去。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他想掉頭跑開。但他沒有地方去。他望著那條長而黑暗、彎曲的街道,好像他在找什麼人。但是那裡沒有人。他進了酒吧。紀堯姆立刻看到他,慎重地示意他上樓。他爬上樓梯。他的雙腿發軟。他身在紀堯姆的房間,四周是絲綢、化妝品、香水,他發現自己盯著紀堯姆的床。

當紀堯姆進來的時候喬瓦尼試著微笑。他們喝了一杯。紀堯姆很急躁,肌肉鬆垮,冒著汗,他的每一次碰觸都讓喬瓦尼退縮得更遠。紀堯姆離開去換衣服,穿著他戲劇化的睡袍回來。他叫喬瓦尼脫衣服……

也許就在這一瞬間喬瓦尼明白他做不到,他的意志力辦不到。他想起那份工作。他試著談話,試著實際一點,試著講理,但當然,已經太遲了,紀堯姆好像海洋一樣把他包在裡面。我想象喬瓦尼被折磨到幾近瘋狂,感覺自己被淹沒、被征服,紀堯姆得逞了。我想如果事情不是這樣發生的話,喬瓦尼不至於會殺了紀堯姆。

紀堯姆享受過以後,喬瓦尼還在掙扎,他又變成一個生意人,走來走去,編出很好的理由解釋為何喬瓦尼不能在他那裡工作。不管紀堯姆說什麼,他們兩個都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也許彼此理解的方式不同罷了:喬瓦尼就像一個隕落的明星,再也沒有號召力了。所有關於他的事情都被攤開在陽光下,他再也沒有秘密。喬瓦尼當然發現了,他體內幾個月來累積的憤怒開始膨脹,再加上紀堯姆的手和嘴在他身上留下的記憶。他無聲地瞪著紀堯姆然後開始大吼。紀堯姆回答他。隨著他們交換的每一個字句,喬瓦尼的頭嗡嗡作響,他的眼前閃過一陣陣的黑暗。紀堯姆此時正在天堂頂端,他在房裡得意地走來走去——他從來沒有佔過這麼大的便宜。他充分地享受這一刻,享受喬瓦尼的臉漲成紅色,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極度愉快地看著,喬瓦尼脖子的肌肉硬得像骨頭一樣。然後他說了些什麼;他以為情勢已經逆轉。他說了些什麼,一個短語,一句侮辱,帶著過多的嘲諷;一瞬之間,在他自己驚恐的沉默裡、在喬瓦尼的眼裡,他發現自己釋放了不能回頭的東西。

喬瓦尼當然不是有意的。但他抓住紀堯姆、攻擊紀堯姆。隨著接觸的每一拳,他心裡不能忍受的重量得到釋放:現在是喬瓦尼快樂的時候,房間裡天旋地轉,布料被撕爛,香水的氣味濃厚。紀堯姆掙扎著要離開房間,但是喬瓦尼跟在他的後面:現在輪到紀堯姆投降了。也許紀堯姆到了門口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脫身了,也許喬瓦尼撲向他的時候手裡抓到睡袍的腰帶,把它拿來纏繞住紀堯姆的脖子。他只是不放,啜泣著,他感到越來越輕鬆,紀堯姆越來越沉重,他把腰帶拉緊,同時咒罵。然後紀堯姆倒下。喬瓦尼也倒下了——回到房間裡、街上、世界中,回到死亡的存在和陰影之中。

我們找到這棟大房子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根本不應該來。找到的時候我連看都不想看。但這個時候,根本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我沒有意願做任何事情,我想,這是真的,我想留在巴黎,離審判近一點,也許去監牢裡探望他。但我知道沒有理由這樣做。雅克跟喬瓦尼的律師密切聯絡,與我也經常聯絡,他曾經去看過喬瓦尼一次。他告訴我我早已知道的事,就是不管是我,還是任何人,都已經無法再為喬瓦尼做什麼了。

也許他想死。他承認有罪,動機是搶劫。報上大幅刊登紀堯姆開除他的情景。報紙給人的印象是紀堯姆是個好心、也許有些怪癖的慈善家,因為錯誤判斷而與一個鐵石心腸、不知感激的投機分子友好,那個人就是喬瓦尼,然後這個案子不再是頭條。喬瓦尼被送進牢裡等待審判。

赫拉和我到了這裡。我可能以為——我確定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雖然我不能為喬瓦尼做什麼,但我也許可以,為赫拉做點事。我可能也希望赫拉能為我做些什麼。這些都有可能發生,如果,日子對我而言不像是在牢裡一樣的話。我無法不想喬瓦尼,我倚賴著雅克偶爾寄來的訊息。那個秋天我只記得我等著喬瓦尼接受審判。然後終於,他接受審判,他被定罪,被判死刑。整個冬天我數著每個日子。住在這房子裡的噩夢開始。

有關愛轉變為恨的書寫有很多,因為愛已死,熱情轉為冰冷。那是個了不起的過程。那比我讀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糟糕,比我能描述的任何東西都要糟糕。

現在,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著赫拉覺得她很乏味,對她的身體毫無興趣,覺得她的存在讓人難以忍受。一切似乎同時發生——我猜那表示這樣的情形已經發生有一段時間了。我追查到一些短暫的片刻,例如她端晚餐給我的時候,胸部尖端輕輕碰到我的前臂。那讓我畏縮。她的內衣晾在浴室裡,從前我覺得聞起來香味過重,而且洗得太頻繁,現在覺得好像很難看又不乾淨。需要用這種瘋狂的小塊對稱布料掩蓋的身體實在怪異。有時候我看著她赤裸的身體在我面前移動,我但願她比現在更結實,荒唐的是我對於她的胸部感到恐懼,當我進入她的時候我開始覺得不能活著出來。所有曾經給我歡樂的東西開始在我的胃裡變酸。

我想——我想我一輩子都沒有那麼害怕過。當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放開赫拉,我明白自己懸在一個高處,我抓住她是為了自己能保命,隨著我的手指的鬆脫,在我下面有一股空氣轟響著,我體內的一切艱苦地收縮,猛力地向上爬避免摔下去。

我以為,這只是因為我們太常獨處,有一陣子我們總是外出,我們到尼斯、蒙特卡洛、戛納,還有昂蒂布。但我們並不富有,而戰時的法國南部是有錢人的天下。赫拉和我看了許多電影,很多時候,坐在五流的酒吧裡。我們常常散步,不說一句話。我們再也不會為對方指出自己看到的東西。我們喝很多酒,尤其是我。赫拉從西班牙回來時曬的古銅色,她的自信,全部都消失了,她變得蒼白,小心翼翼,拿不定主意。她不再問我怎麼回事,因為她已經知道我不是不曉得,就是不願意說。她觀察我。我感覺到她的觀察而且這讓我恨她。當我看著她封閉的臉,我的罪惡感讓我不能承受。

我們必須坐公交車,很多個冬天的黎明,我們經常是帶著睡意擠在候車亭,或是坐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小鎮的街角。我們在灰色的早晨到家,疲累不堪,即刻上床睡覺。

不知是什麼理由,我可以在早上做愛。也許是因為神經緊張,或是晚上的漫遊給我一種不負責任的興奮感。但已經不一樣了,某些東西已經不見了;驚異和力量已經不見,沒有歡娛,平和已不再。

晚上我做噩夢,有時我被自己的叫聲驚醒,有時赫拉因為我在呻吟而把我搖醒。

「我希望,」有一天,她說,「你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告訴我是怎麼了,讓我幫助你。」

我迷惑而悲傷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那時我們坐在大房間裡,我現在站著的地方。她坐在休閒椅上,檯燈下面,腿上有一本翻開的書。

「你很貼心。」我說,然後接著說,「沒什麼。會過去的。可能只是神經方面的問題。」

「是喬瓦尼吧。」她說。

我看著她。

「是不是,」她問,小心地,「你覺得把他留在那個房間是對他做了最糟糕的事?我覺得你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怪到自己頭上。但親愛的,你沒辦法做任何事情來幫助他。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曾經那麼美麗。」我說。我本來無意這麼說。我覺得自己開始發抖。我走到桌子旁邊的時候她看著我——那時桌上有一瓶酒,像現在一樣——我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不能停止講話,雖然每一刻我都害怕自己說得太多。也許我希望如此。

「我不得不認為是我把他送到了刀口下。他要我留在那個房間裡,他求我留下來。我沒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去拿東西的時候我們大吵一架。」我停下來。啜飲了一口。「他哭了。」

「他愛上你了,」赫拉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還是你不知道?」

我轉過去,覺得我的臉在發燙。

「那不是你的錯,」她說,「你不瞭解嗎?你不能阻止他愛上你。你不能阻止他——殺掉那個可怕的男人。」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喃喃地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感覺——」

「你不知道我的感覺。」

「大衛,不要把我推開。請不要把我推開。讓我來幫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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