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寶貝。我知道你想幫我。但是你先別管我。我會沒事的。」
「你一直那麼說,」她擔心地說,「已經很久了,」她定定地看著我,然後說,「大衛。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回家嗎?」
「回家?為什麼?」
「我們待在這裡做什麼?你還要坐在這個房子裡傷心多久?你覺得這對我有什麼影響?」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求求你。我想回家。我想結婚。我想開始生小孩。我想住在別的地方。我要你。拜託,大衛。我們在這裡等什麼?」
我很快地從她的身邊移開。她在我身後站著不動。
「怎麼了,大衛?你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到底對我瞞了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事實?告訴我事實真相!」
我轉過來面對她。「赫拉——忍一忍——再忍一下就好了。」
「我想啊,」她哭了,「但是你到底在哪裡?你離開了而我找不到你。如果你願意讓我走近你就好了!」
她開始哭。我抱著她,我完全沒有感覺。
我吻著她鹹鹹的眼淚,喃喃說著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話。我感到她的身體竭力迎向我的身體,我自己的身體收縮撤退,我知道我漫長的潰敗開始了。我離開她,她晃了一下,就在我離開她的地方,像一個用線吊著的傀儡。
「大衛,請你讓我當一個女人。我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不管代價是什麼。我會留長髮,我可以戒菸,我可以把書丟掉。」她試著想笑,我的心在翻騰。「就讓我做個女人,佔領我。這是我要的。這就是我所要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她移向我。我站著完全不動。她碰我,抬起她的臉,對我的信任迫切而令人感動,「不要把我丟回海里,大衛,讓我和你在一起。」然後她吻我,看著我的臉。我的嘴唇冰冷。我感覺不到唇上有任何東西。她又吻我,我閉上眼睛,覺得有一條有力的鎖鏈把我拖向火裡。我的身體,在她的溫暖、她的堅持和她的手裡,好像永遠都不會醒來。等到它真的醒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我從一個很高的地方看著它,四周的空氣比冰還要冷,我看著我的身體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裡。
就是那個傍晚,或是不久之後一個傍晚,我離開睡夢中的她,自己一個人到了尼斯。
我逛遍了那個亮麗的城市所有的酒吧,到了第一個夜晚結束的時候,體內全是酒精和慾念,我和一個水手一起爬上一間旅館黑暗的樓梯。隔天以後,那個水手的假期還沒結束,而且他還有別的朋友。我們去拜訪他們。我們在那裡過夜,隔天我們還是在一起,又過了一天也是。他要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一起站在一家擁擠的酒吧喝酒。我喝得很醉。身上幾乎一毛錢都沒有。忽然,在鏡子裡,我看到赫拉的臉。我想了一會自己是不是瘋了,然後我回過頭。她看起來非常累,邋遢而矮小。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我感覺到那個水手盯著我們兩個。
「她是不是走錯酒吧了?」他終於問我。
赫拉看著他。她笑了。
「我搞錯的不只是這件事。」她說。
現在水手看著我。
「嗯,」我跟赫拉說,「現在你知道了。」
「我覺得我已經知道很久了。」她說。她轉過去走開。我跟著她。水手抓住我。
「你是——她是——?」
我點點頭。他的臉,因為嘴巴張著,看起來很有喜劇效果。他放開我,我走過他的身邊,在門口的時候我聽到他的笑聲。
我們在寒冷的街上走了很久,沒有說話。街上好像一個人都沒有。黎明好像永遠都不會來。
「嗯,」赫拉說,「我要回家了。但願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如果我在這裡再待久一點,」那天清晨她打包行李時說,「我會忘記怎麼當一個女人。」
她非常冷酷,異常瀟灑。
「我不確定有哪一個女人b會/b忘記。」我說。
「有一些女人已經忘記當一個女人不一定得蒙羞,不是隻有痛苦。我還沒有忘記,」她又加上,「儘管你是這樣的。我不會忘記的。我要離開這個房子,離開你,我只要坐上計程車、火車和船。」
在我們在這棟房子生活之初曾是我們臥房的房間裡,她的動作快得像是要逃逸的人——從床上開啟的手提箱,走到開啟的五斗櫃抽屜和櫥子前。我站在門邊看著她。好像一個尿溼褲子的小男孩站在老師面前,所有我想說的話像雜草卡住我的喉嚨,塞滿我的嘴巴。
「我希望,無論如何,」我終於說,「你可以相信我,當我在說謊的時候,我欺騙的不是b你/b。」
她轉過來臉色可怕地看著我。「跟你講話的人是我。你要我跟著你,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的糟糕房子。是你說要娶我。」
「我的意思是說,」我說,「我在欺騙我自己。」
「喔,」赫拉說,「我明白了。這樣當然就有所不同。」
「我只是想說,」我大叫,「不管我做了什麼傷害到你,我都不是有意的。」
「別叫了,」赫拉說,「我很快就走了,你可以再叫給外面的山坡聽,叫給那些農夫聽,說你有多罪過,你有多喜歡當個罪人!」
她又開始走動,稍微慢一點,從手提箱走到抽屜走到櫥子,她的頭髮溼溼地貼著她的前額,她的臉是溼的。我很想伸出手擁她入懷安慰她。但那不能安慰她,只是折磨,對我們兩個都是。
她走動的時候沒有看我,但一直看著她在打包的衣服,好像不能確定那些是屬於她的。
「但我b知道/b,」她說,「我知道。這才是讓我如此羞愧的原因。你每一次看我的時候我都知道。我們每一次上床我都知道。如果b那時/b你告訴我真相就好了。你看不出來等著讓b我/b找出真相有多麼不公平嗎?把所有的負擔丟到b我/b身上?但我b有權/b期望能聽你親口說出來——女人總是在等b男人/b開口。還是你沒聽說過?」
我什麼都沒說。
「我本來可以不必花時間待在這個b房子/b裡。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需要臆測我要如何熬過那麼漫長的回家之路。我理應早就已經b在家/b了,與願意成全我的男人跳著舞。我也會b讓他/b成全我,為什麼不呢?」她看著一堆尼龍絲襪困惑地笑一笑,小心地把它們放進手提箱裡。
「也許那時候b我/b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離開喬瓦尼的房間。」
「嗯,」她說,「你離開了。現在換我離開。只是可憐的喬瓦尼——他的腦袋要搬家了。」
這是個惡毒的笑話,為了傷害我;然而她不太懂如何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我永遠都不會懂,」她最後說,眼睛看著我,好像我可以幫助她瞭解,「那個下流的混混毀了你的生活。我想他也毀了我的生活。美國人不應該來歐洲,」她說,她想笑卻哭了起來,「因為他們永遠都不能再快樂了。如果不能快樂當美國人有什麼好的?我們有的也只是快樂。」然後她跌入我的懷裡,最後一次在我的懷裡,啜泣著。
「不要相信那個,」我含糊地說,「不要相信。我們有的不只是那個,我們有的一直以來都不只是那個。只是——只是——有的時候很難忍受。」
「我的天,曾經我要的是你,」她說,「未來每一個我遇到的男人都會讓我想到你。」她又試著要笑。「可憐的人!可憐的男人!可憐的b我/b!」
她移開。「啊。我再也不知道什麼是快樂。我不知道什麼是寬恕。如果女人應該有男人牽著,而沒有人可以牽著男人,會發生什麼事?會發生什麼事?」她到櫥子裡拿她的外套;從她的手提袋裡拿出粉餅,小心地擦乾眼周開始塗口紅。「小男孩和小女孩不一樣,就像藍色小冊子裡說的。小女孩要小男孩,但是小男孩!」她合上粉餅。「只要我一天活著,我再也不會知道他們要b什麼/b。而且現在我知道他們永遠都不會告訴我。我覺得他們不知道要如何表達。」她的手指拂過頭髮,把它們從她的前額撥開,現在,上了口紅,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她看上去恢復了往日的冷酷和聰明,同時又極端無助,一個驚人的女人。「幫我調一杯酒,」她說,「計程車來之前我們可以為往日時光喝一杯。不。我不要你跟我到車站。我希望我可以一路喝到巴黎,一路喝過罪惡的海洋。」
我們沉默地喝酒,等著輪胎摩擦碎石子路的聲音,然後我們聽到了,看到亮光,司機開始按喇叭。赫拉把酒杯放下,裹緊大衣,走到門口。我拿起她的行李跟在後面。我和司機一起把行李放進車子裡;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找出最後幾句話告訴赫拉,可以抹掉痛苦的話。但我什麼都想不到。她沒有對我說話。在冬天黑暗的天空下她站得筆直,看向遠處。一切都準備就緒的時候,我轉過來面對她。
「你確定你不要我送你到車站,赫拉?」
她看著我,伸出她的手。
「再見了,大衛。」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幹燥,像她的唇。
「再見了,赫拉。」
她坐進計程車裡。我看著車子在車道上倒退,開到路上。我最後一次揮手,但是赫拉沒有再揮手。
在我窗外的地平線開始發光,把灰色的天空變成泛紫的藍色。
我已經打包好也已打掃過房子。房子的鑰匙在我面前的桌上。我只需要換衣服。等到地平線再亮一點,公交車就會出現在公路轉彎處,它可以載我到鎮上、到車站,那裡有火車可以載我到巴黎。然而,我還是不能動。
同時在桌上的,還有一個小小的藍色信封,是雅克寄來的,通知我喬瓦尼被處決的日期。
我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從窗欞看著我的身影,它逐漸模糊了。彷彿我在我自己眼前消逝——這個想法讓我莞爾,我對我自己笑了起來。應該就是現在,閘門為喬瓦尼而開,在他身後緊緊關上,永遠不會再為了他開或關。或許已經結束了。或許才剛開始。或許他還坐在自己的牢裡,跟我一樣,看著早晨降臨。也許現在走廊開始有耳語,三個穿著黑衣的壯漢脫掉鞋子,其中一人拿著一串鑰匙,整個監獄是安靜的,等待著,充斥死亡的氣息。三層樓以下,石頭地板上的活動沉寂下來,被遏止,有人點了一支香菸。他是自己一個人死嗎?我不知道在這個國家,死刑是個別處置還是集體處置。他會跟神父說什麼?
「衣服脫掉,」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時候不早了。」
我走進臥房,要換上的衣服已經在床上,袋子都開啟準備好。我開始脫衣服,房間裡有一面鏡子,一面很大的鏡子。喬瓦尼的臉晃到我面前,好像黑夜裡一盞出人意料的燈籠。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老虎的眼睛閃亮著,直直地瞪著,看著最後接近他的敵人,身上的毛髮豎立。我看不出他的眼神代表什麼:如果是恐懼,那麼我沒有看過恐懼,如果是憤怒,那麼我從未見過憤怒。現在他們來了,現在鑰匙在鎖孔裡轉著,現在他們抓住他。他大叫,叫了一聲。他們從遠處看著他,他們把他拉到牢籠的門口,走廊在他面前延展,像是他過往的墓園,監獄在他面前旋轉。也許他開始呻吟,也許他不發出聲音。旅程開始。或者,也許,當他大叫的時候,他沒有停止哭泣,也許他正在哭,在那堆石頭和鐵條裡。我看見他雙腿彎曲,腿抖如篩,臀部顫動,秘密的槌子開始敲打。他在流汗,或沒有流汗。他們拖著他走,或是他自己走。他們抓得很不舒服,他的手臂沒有了知覺。
走過那長長的走廊,走下那鐵樓梯,走進監獄的心臟又走出來,走進神父的辦公室,他跪了下來。一根蠟燭燃燒著,聖母馬利亞看著他。
b聖母馬利亞,天主之母。/b
我自己的雙手溼潤,我的身體僵硬蒼白而乾燥,我在鏡中看著它,從我的眼角看見。
b聖母馬利亞,天主之母。/b
他吻了十字架,緊緊抱住。神父輕輕地把十字架拿起來。然後他們把喬瓦尼扶起來。旅程開始,他們離開,向另一扇門走去。他呻吟。他想吐口水,但是他口乾舌燥。他不能叫他們停一下等他小便——所有的一切,再過一會兒,都會被解決。他知道在門後從容等待著的,是那把刀子。那扇門就是他找了這麼久的通道,讓他可以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這個骯髒的身體。
b已經很晚了。/b
鏡子裡的身體強迫我轉過去。我看著我的身體,正在被判死刑。它很瘦、堅硬、很冷,像是秘密的化身。我不知道這個身體裡有什麼,它在找什麼。它被困在我的鏡子裡,一如它被困在時間裡,急著尋找啟示。
b當我是個孩子,我以孩子的身份說話,我以孩子的身份理解,我以孩子的身份思考:但當我長大成人,我收起兒戲。/b
我一直希望這個預言可以成真。我渴望打破那面鏡子得到自由。我看著我的性器,我困惑的性慾,想著什麼時候它才可以得到救贖,我如何可以拯救它於刀口之下。通到墳墓的旅程已經開始了,而通到墮落的旅程,永遠已經走完了一半。然而,我的救贖之鑰,不能拯救我的身體,卻藏在我的肉體裡。
然後那扇門就在他的面前。他的四周都是黑暗,他的體內是沉默,然後那扇門開啟,他獨自站著,全世界都離他而去。天空的角落好像發出尖叫聲,雖然他什麼都聽不到,然後地表震動,他在黑暗中被向前丟擲,他的旅程開始。
我終於離開鏡子前面,開始遮蔽我的赤裸,這份赤裸我必須神聖地對待,雖然它從未像現在一樣汙穢,我必須以我的一輩子作為鹽來拭洗。我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上帝厚重的恩慈,讓我來到這個地方,也會帶我離開這裡。
最後我走進早晨,在我身後鎖上門。我走到對面把鑰匙放進老太太的信箱裡。我看著那條路,有幾個人站在那邊,男人和女人,在等公交車。他們在剛甦醒的天空下看起來非常生動,他們身後的地平線開始燃燒。早晨像可怕的希望壓在我的雙肩,我拿起雅克寄給我的藍色信封撕成無數片,看著它們在風中飛舞,看著風把它們帶走。然而當我轉過來開始走向等車的人群時,風又把一部分吹回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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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