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收到我等待已久的赫拉的信,告訴我她回巴黎的日期和時間,我沒有告訴喬瓦尼,但到了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出去,走到車站去和她碰面。
我盼望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某種立即而決定性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讓我知道我歸屬何方、身在何處。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她看到我之前我立刻認出她,她穿著綠色的衣服,頭髮短了一點,臉曬得黝黑,笑容燦爛如從前。我愛她一如往昔,然而我還是不知道那愛到底有多少。
她看到我時呆立在月臺上,她的手合在身前,腿叉開像個男孩的站姿,笑著,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凝視著對方。
「好啊,」她說,「不想讓你的女人覺得不好意思?」
我擁她入懷,然後某些事情發生了。我極度高興看到她。當赫拉在我的懷裡,那感覺真的好像我的手臂是一個家,而我正歡迎她回家。她在我的懷裡剛剛好,一直都是這樣,擁抱她帶來的震驚讓我覺得自從她離開以後,我的懷抱是空虛的。
我抱她抱得很緊,在那高高的黑色屋簷下,身邊亂糟糟的有許多人,就在吐著氣的火車旁邊,她聞起來像風像海像太空,我在她不可思議的活生生的身體裡感到合法投降的可能性。
然後她退開,她的眼眶溼潤。「讓我看看你。」她說。她伸出手臂拉住我,仔細看著我的臉。「啊。你看起來真好。我好高興再看到你。」
我輕輕吻了她的鼻子,覺得自己已經通過初步檢驗。我拿起她的行李,我們開始走向出口。「你的旅途好玩嗎?塞爾維亞怎麼樣?你喜歡鬥牛嗎?你有沒有碰到什麼鬥牛士?全部告訴我。」
她笑著。「一切都太難了。我的旅途很糟,我不喜歡火車,我希望我可以坐飛機,但坐過一次以後我發誓絕對絕對不要再坐。飛機顛簸得很厲害,親愛的,像一部開在空中的福特t型車——它可能以前就是一部福特t型車——我就坐在那兒,邊禱告邊喝著白蘭地。我本來確信我再也看不到陸地了。」我們穿過柵欄,走到街上。赫拉開心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咖啡店,獨立的人,一團亂的交通,穿著藍色斗篷的交通警察還有他閃亮的白色警棍。「回到巴黎,」她說,過了一會兒,「永遠這麼美妙,不管你之前去了哪裡。」我們坐上一輛計程車,司機轉了一個大彎開進車流裡。「我認為即使是你懷著極大的悲傷回來,你還是可以——可以在這裡找到慰藉。」
「讓我們祈禱,」我說,「我們永遠不必讓巴黎接受這個試驗。」
她的笑容既明亮又憂鬱。「讓我們這樣祈禱。」然後她忽然把我的臉捧在手心吻了我。她的眼中有很大的問號,我知道她等不及要得到答案。但我還辦不到。我把她抱近一點,吻了她,我的眼睛是閉著的。我們之間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同時一切也都不同了。
我告訴自己我還不要想到喬瓦尼,我還不要擔心他;至少今晚,赫拉和我應該在一起,不讓別的事物拆散我們。但是,我很清楚這不太可能:他已經把我們拆散了。我試著不要去想他一個人坐在那個房間裡,想著為什麼我去了那麼久。
我們一起坐在赫拉位於圖爾農街的房間喝著芬德多白蘭地。「這個太甜了,」我說,「在西班牙就喝這個嗎?」
「我從來沒有看過西班牙佬喝這個。」她說,然後笑了,「他們喝酒,我喝金菲士——在西班牙的時候我以為喝這個很健康。」她又笑。
我一直親她抱著她,試著摸索她,好像她是一間熟悉的房間,我摸黑進去找燈的開關。而且用我的吻,我試著拖延對她做出承諾的時間,或是放棄對她做出承諾的時間。但我想她認為我們之間模糊的侷促感都是她的行為造成的,全都是她的責任。她想起當她不在的時候,我寫給她的信越來越少。在西班牙時,一直到最後,她可能都不是很擔心;直到她做了決定以後,她才開始擔心我也做了決定,可能還跟她相反。也許她讓我等太久了。
她的天性直率而缺乏耐性,事情不明朗讓她痛苦;然而她強迫自己等待我的隻字片語,手裡緊握強烈慾望的韁繩。
我想強迫她放開那韁繩。不知為何,在我們再次結合之前我說不出話。我希望藉著赫拉,我可以將喬瓦尼的形象和他的碰觸燒掉——我想用火焰來驅走火焰,但我對於自己行為的認知讓我三心二意,最後她終於問我,臉上有笑容:「我是不是離開太久了?」
「我不知道,」我說,「那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那是一段很孤獨的時間。」她說,出乎我的意料。她稍微轉過去,躺在她那一邊,對著窗戶看。「我覺得好沒目標——好像一顆網球,彈著彈著——我開始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裡,我開始覺得,不知在哪裡,我可能錯過那班船了。」她看著我。「你知道我說的那班船是哪一班船。我來的地方他們拍了很多電影在講這個。那班船,當你錯過的時候,是一艘小船,但當它駛過來的時候,是一艘大船。」我看著她的臉。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平靜。
「你一點,」我緊張地問,「都不喜歡西班牙嗎?」
她一隻手不耐煩地撥頭髮:「喔,我當然喜歡西班牙,有什麼好不喜歡的?西班牙非常美麗。我只是不知道我在那裡做什麼。而且我開始對於沒有特別理由而到某個地方感到厭煩。」
我點了一支菸微笑著。「但你是為了離開我才去西班牙——你還記得嗎?」
她笑著捏我的臉。「我對你不是很好,是不是?」
「你對我很誠實。」我站起來走開幾步,「你想了很多嗎,赫拉?」
「我在信裡告訴你了——b你/b不記得嗎?」
一瞬間所有的事物彷彿都靜止下來。甚至街上隱約傳來的噪聲都不見了。我背對著她,但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眼神。我覺得她在等待——所有事物似乎都在等待。
「我不確定你信中的意思。」我在想,b也許我可以不用告訴她任何事情而脫身/b,「你的信裡有點——不太正式——我不知道你對於跟我一起到底是感到快樂呢,還是遺憾。」
「哦,」她說,「但我們一直都不太正式,那是唯一我可以說出口的方法。我怕讓你難堪——你不明白嗎?」
我想說,她接納我是出自絕望,只是因為我在場,而不是因為她真的要我。我覺得,雖然這可能是事實,但她已經不知道了。
「但也許,」她說,小心翼翼地,「你的感覺已經不同了。如果是那樣的話請你告訴我。」她等待我的答案。然後,「你知道,我其實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解放的女孩。我猜我可能只是想要一個每天回家的男人。我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而不必擔心懷孕的事,該死,我想懷孕,我想開始生小孩。我其實只會做這個。」又是一陣沉默。「這是你想要的嗎?」
「是的,」我說,「那一直都是我要的。」
我迅速轉過來面對她,好像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按著我的肩膀把我轉過來。房間裡是暗的。她躺在床上,看著我,嘴巴微張,眼睛像燈光一樣。我特別感覺到她身體的存在,還有我自己的身體。我走向她,把頭放在她的胸部。我想躺在那裡藏好不動。但我感覺到她身體深處在移動,圍著牆的堅固城市急著開啟城門,好讓國王光榮進入。
「親愛的爸爸,」我寫著,「我不會再對你隱藏,我找到了一個我想娶的女孩,我不是故意要瞞你,我只是還不確定她要不要嫁給我。但她終於同意要冒險,可憐的軟心腸的小傢伙,我們決定趁還在這裡的時候結婚,慢慢計劃回去的事。她不是法國人,如果你擔心。(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歡法國人,只是你覺得他們沒有我們的道德觀——我可以加上一句,他們的確沒有。)總而言之,赫拉——她的名字是赫拉·林肯,從明尼阿波利斯來的,父母親仍然健在,父親是公司律師,母親是全職太太——赫拉想在這裡度蜜月,不用說,她想做什麼我都沒有意見。所以,現在你可以寄給你的愛子他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嗎?tout de suite.這是法文裡的‘儘快’。
「赫拉——照片沒有本人漂亮——幾年前來這裡學畫。然後她發現自己沒辦法當畫家,當她正準備投入塞納河的時候,我們遇見對方,剩下的就像大家所說的,都是歷史了。我知道你會愛她的,爸爸,而她也會愛你。她已經讓我變成一個很快樂的男人。」
赫拉和喬瓦尼碰到彼此純屬意外,那時她回巴黎已經有三天了。這三天裡我沒見他的面,也沒提過他的名字。
我們整天在城市裡閒逛,一整天赫拉都有許多話可講,有關一個我以前很少聽她說起的話題:女人。她口口聲聲說當女人很困難。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女人有那麼難,至少,她有男人的時候還不錯。」
「就是因為那樣,」她說,「你從來不覺得那是一種令人恥辱的需要嗎?」
「拜託,」我說,「我認識的女人都不覺得是這樣。」
「嗯,」她說,「我確定你從來都沒有——從那方面來想過。」
「我當然沒有,我希望她們也不要這樣想。為什麼b你/b要這樣?b你/b在抱怨什麼?」
「我不是在抱怨。」她說。她低聲哼著一首輕鬆的莫札特曲子。「我沒有發牢騷。只是好像,你想要成為自己,就要先受一個噁心、不刮鬍子的陌生人的支配——這很困難。」
「我還不知道我是b那樣/b的,」我說,「我什麼時候噁心了?我可能是該刮鬍子,但那都是你的錯,我根本沒辦法離開你身邊。」我笑著吻了吻她。
「嗯,」她說,「你b現在/b可能不是陌生人。但你以前就是,而我確定有一天你還是會變成陌生人,可能還不止一次。」
「如果變成那樣的話,」我說,「那你對我來說,也是陌生人。」
她看著我,臉上有明亮的笑容。「會嗎?」然後,「但我剛說作為女人的困境就是,我們可能現在結婚,過了五十年,這段期間對你而言我可能一直都是陌生人,可是你自己卻不知道。」
「但如果b我/b變成陌生人的話——b你/b會知道嗎?」
「對一個女人而言,」她說,「我覺得男人永遠都是陌生人。讓陌生人擺佈是很可怕的。」
「但男人也受女人擺佈。你沒想過嗎?」
「啊!」她說,「男人可能受女人擺佈——我覺得男人喜歡這樣想,這可以撫弄他們心裡厭女的那部分。但如果某個b男人/b被某個b女人/b所擺佈——哎呀,他就不再是個男人了,而那位女士,就永遠被綁住了。」
「你是說,我不能受你擺佈,但你可以受我擺佈?」我笑了,「我倒想看看有b誰/b可以擺佈你,赫拉。」
「你現在可以笑,」她幽默地說,「但我說的不無道理。我在西班牙的時候開始瞭解——我其實是不自由的,我沒辦法真正自由,除非我歸屬於別人——不,應該是說除非我有了b忠誠/b的物件。」
「對某個人?而不是某樣b東西/b?」
她沉默著,「我不知道,」最後她說,「但我開始覺得女人歸屬於的某樣b東西/b是註定好的。如果她們可以的話,她們隨時都會為了男人放棄它。當然她們不能承認這件事,而且大部分的人也不能放棄她們所有的一切。但我覺得這會殺了她們——也許我的意思是,」過了一會兒,她又加上,「也許那會殺了b我/b。」
「你要什麼,赫拉?你到底得到了什麼讓你變得這麼不同?」
她笑了。「這不是我已經b得到/b的。甚至跟我b要的/b也沒有關係。而是b你現在得到我了/b。所以我可以——當你最聽話最親愛的僕人。」
我渾身發冷。我搖搖頭假裝困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哎,」她說,「我是在說我的生命,現在我有了你,我照顧你、餵飽你、折磨你、跟你玩小把戲、愛你——我要忍受你,從現在開始,我可以享受抱怨身為女人的樂趣。我不必再害怕自己b不是/b個女人。」她看著我的臉,笑了。「哎!我還會做別的b事/b,」她大叫,「我不會變笨。我還是會讀書辯論,繼續b思考/b——我會努力不要和b你/b有一樣的想法——你會很高興,因為我確定由此導致的混亂會讓你發現,我只有女人那種有限的思維。如果上帝是仁慈的,你會越來越愛我,我們會相當快樂。」她又笑。「不用操心,我的甜心,留給我來就好了。」
她的快樂感染了我,我又搖搖頭,跟她一起笑。「你真可愛,」我說,「我一點都不瞭解你。」
她又笑,「你看,」她說,「那沒有關係。我們倆都好像鴨子下水一樣,會很快適應。」
我們經過一家書店時她停下來。「我們可以進去一下嗎?」她問,「有一本書我想買,」我們進去的時候她又說,「蠻俗氣的一本書。」
我興致盎然地看著她過去跟書店的女老闆說話。我漫無目的地逛到最遠端的書架,有一個男人背對我站著在翻雜誌。當我站到他身邊,他放下合上的雜誌,然後轉過來。我們立刻認出對方。那是雅克。
「哎呀!」他叫出來,「你在這兒!我們開始以為你回美國去了。」
「我?」我笑著,「不,我還在巴黎。只是最近很忙。」然後,起了一個很糟糕的疑心,我問:「你說‘b我們/b’是什麼意思?」
「唉,」雅克說,臉上有不肯退去的笑容,「你的寶貝。似乎你把他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沒有留下食物,或錢,甚至香菸。最後他終於說服門房讓他把費用記在賬上,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可憐的男孩聽起來好像他就要把頭塞進烤箱裡。如果,」他笑著,「他b有/b烤箱的話。」
「我丟了幾件必需品到車子裡,」雅克說,「飛馳過去接他。他以為我們應該叫人去河邊打撈。但我向他保證我比他還要了解美國人,你不可能會自溺。你消失只是為了——好好思考。看來我是對的。你想了那麼多,現在你應該去看看在你之前的人想了些什麼。有一本書,」他最後說,「你倒是可以省略不必看,那就是薩德侯爵的書。」
「喬瓦尼現在在哪裡?」我問。
「我終於想起來赫拉住的旅館的名字。」雅克說,「喬瓦尼說你算是在等她,所以我給他一個很好的建議,打電話去那邊找你。他剛出去辦這件事。很快他就會回來。」
赫拉回來了,手裡拿著她要的書。
「你們兩個見過,」我尷尬地說,「赫拉,你應該記得雅克。」
她記得他,也記起她不喜歡他。她禮貌地笑著伸出她的手:「你好嗎?」
「很高興見到你,小姐。」雅克說。他知道她不喜歡他,這讓他覺得很有趣。為了讓她更討厭他,也因為這一刻他非常恨我,他彎腰低到比她的手還低,而且立刻變得娘娘腔起來。我看著他,好像自己在幾英里外看著災難即將發生。他玩笑地轉過來我這邊。「大衛一直在躲我們,」他悄悄地說,「自從你回來以後。」
「哦?」赫拉說,往我身邊靠近,拉著我的手,「他真是淘氣。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如果我知道我們在躲藏的話。」她咧嘴笑笑,「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雅克看著她。「毫無疑問,」他說,「你們在一起有更有趣的話題,比討論為什麼他在躲老朋友有趣多了。」
我非常想在喬瓦尼回來之前離開這裡。「我們還沒吃晚餐,」我說,試著微笑,「也許我們晚點再見好嗎?」我知道我的笑容是在求他放我一馬。
但就在那時候門上的鈴響了,意味著有一位顧客進來店裡,雅克說:「啊。喬瓦尼來了。」的確,我感覺他站在我身後,完全不動,盯著,我從赫拉的手感覺到,她整個身體像是縮了一下,雖然她盡力隱藏,但臉上還是能看出這個變化。當喬瓦尼開口時,他的聲音渾厚,帶著憤怒、解脫,還有沒哭出來的眼淚。
「你到哪裡去了?」他大叫,「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被車子撞了或是被丟到河裡——這幾天你到底在做什麼?」
很奇怪,我竟然在微笑。我驚訝於自己的冷靜。「喬瓦尼,」我說,「我要你見見我的未婚妻。赫拉小姐。喬瓦尼先生。」
爆發結束前他就看到了她,現在他扶著她的手,以一種驚人冷靜的禮貌,用一雙黑色沉穩的眼珠子看著她,好像他從來沒有見過女人。
「我的榮幸,小姐。」他說。他很快地看看我再看看赫拉。有一段時間,我們四個人站在那兒好像為靜態畫面擺姿勢。
「說真的,」雅克說,「既然我們都到了,我覺得我們應該一起喝一杯。不會太久的。」他對著赫拉說,不讓她有機會禮貌地拒絕,拉著她的手臂,「又不是每天,」他說,「都會跟老友聚在一起。」他推著我們前進,赫拉跟他一起,喬瓦尼跟我帶頭,喬瓦尼推開門的時候鈴響得很暴力。傍晚的空氣像刀子一樣衝擊我們。我們離開河邊走向大街。
「當我決定要搬家的時候,」喬瓦尼說,「我會告訴門房,這樣一來他才知道要把我的信轉到哪裡。」
我瞬間憤怒地發作了,很不高興。我注意到他颳了鬍子,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戴著領帶——那當然是雅克的。「我不知道你在抱怨什麼,」我說,「你看起來知道該往哪裡去。」
但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我的憤怒不見了,我只想哭。「你不是好人,」他說,「你一點都不善良。」然後他沒有再說什麼,我們沉默地走向大街。在我們身後我聽得到雅克低低的說話聲。我們停在街角等他們趕上。
「親愛的,」赫拉到我身邊時說,「你想的話留下來跟他們喝一杯。我真的不行,我不太舒服。」她轉向喬瓦尼。「請原諒我,」她說,「我剛從西班牙回來,下火車之後還沒一刻好好地坐下來。下次吧,真的——我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下。」她微笑著伸出她的手,但他好像沒看到。
「我陪赫拉走回家,」我說,「然後我再回來。如果你們告訴我你們會在哪裡。」
喬瓦尼突然笑了,「咦,我們當然會在附近,」他說,「我們很好找的。」
「我很遺憾,」雅克對赫拉說,「你覺得不舒服。也許下次吧。」赫拉的手還在空中懸著,他低下身又吻了第二次。他直起身看著我。「你一定要帶赫拉來我家吃晚餐,」他做了個鬼臉,「沒必要把你的未婚妻藏起來。」
「完全沒必要,」喬瓦尼說,「她非常迷人。我們——」對著赫拉咧嘴笑,「也會盡力保持迷人。」
「好吧,」我說,挽著赫拉的手臂,「我們晚點見。」
「等你回來的時候,」喬瓦尼說,帶著報復意味卻又瀕臨哭泣,「如果我不在這裡,我會在家裡,你記得在哪裡嗎?離動物園很近。」
「我記得,」我說,一邊走開,好像正在退出舞臺,「我們晚點見。待會兒見。」
「再見。」喬瓦尼說。
我們走開時我感覺到他們正盯著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赫拉都沒有說話——也許跟我一樣,她也害怕開口。然後她說:「我真的很受不了那個男人,他讓我起雞皮疙瘩。」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不知道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你跟他經常見面。」
「我沒有。」我說。為了讓我的手有點事做,為了給我自己一點時間,我停下來點了一支菸。但她沒有懷疑,她只是覺得很不安。
「喬瓦尼是誰?」我們又開始走路的時候她問。她笑了一下。「我剛發現我還沒問你,我不在的時候你都住在哪裡。你跟他住在一起嗎?」
「我們一起住在一個用人房,在巴黎外圍。」我說。
「那你真的是不太善良,」赫拉說,「離開那麼久,一句提醒都沒有。」
「喔,我的天啊,」我說,「他不過是我的室友。我怎麼知道我不過離開幾晚他就開始到河邊打撈?」
「雅克說你沒留給他一毛錢,沒有香菸,什麼都沒有,你甚至沒告訴他你要跟我在一起。」
「有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告訴喬瓦尼,但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大驚小怪——我猜他是喝醉了。我晚點再跟他談談。」
「你等一下要回去?」
「嗯,」我說,「如果我不去那裡,我晚點再去他的房間,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要這麼做。」我笑笑。「我得先刮鬍子。」
赫拉嘆了口氣。「我沒有要讓你朋友生你氣的意思。」她說,「你應該回去跟他們喝一杯。你說你要去的。」
「嗯,我可能會去,也可能不會去。我又不是要跟他們結婚,你知道的。」
「嗯,雖然你要跟我結婚,那也不代表你應該打破對朋友的承諾。甚至也不代表,」她很快又說,「我必須喜歡你的朋友。」
「赫拉,」我說,「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一點。」
我們離開大路,走向她的旅館。
「他很熱情,是不是?」她說。我盯著黑色的參議院,就在我們這條黑暗、微微上坡的路底。
「誰?」
「喬瓦尼。他一定很喜歡你。」
「他是義大利人,」我說,「義大利人很戲劇化。」
「嗯,但這個人,」她笑著,「一定特別戲劇化,甚至在義大利也算是誇張的!你跟他住了多久?」
「幾個月,」我把煙丟掉,「你不在的時候我的錢用完了——你知道的,我還在等我的錢——我搬去跟他住是為了省錢。那時候他有工作,常常都待在他的情婦那邊。」
「喔?」她說,「他有個情婦?」
「他有個情婦,」我說,「他也有一份工作。現在兩個都沒了。」
「可憐的男孩,」她說,「難怪他看起來那麼失落。」
「他會沒事的。」我簡短地說。我們已經到了她門前。她按下夜間門鈴。
「他跟雅克很好嗎?」她問。
「也許吧,」我說,「但還不夠討雅克的歡心。」
她笑了。「每次處在那麼討厭女人的人面前,像雅克,」她說,「我都覺得好像有冷風吹過。」
「嗯,那麼,」我說,「我們離他遠一點。我們不要讓冷風吹到這女孩身上,」我吻了她的鼻尖。同時間旅館裡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門猛烈地抖了一下開啟了。赫拉幽默地看了看裡頭的黑暗。「我總是在猶疑,」她說,「我到底b敢不敢/b進去,」然後她抬頭看著我,「怎麼樣?你要不要先上來喝一杯再去找你的朋友?」
「當然好。」我說。我們躡手躡腳走進旅館,輕輕把門關上。我的手指終於找到定時開關,微弱的黃色光線灑在我們身上,有人對我們喊了完全含糊的一聲,赫拉大聲喊她的名字,試著用法國口音來唸。我們上樓的時候燈滅了,赫拉和我兩個人笑得跟小孩子一樣,我們完全找不到樓梯間的定時開關——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覺得這件事那麼好笑,但我們一直笑個不停,扶著彼此走上赫拉在頂樓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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