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講講喬瓦尼,」她問我,那時已經過了很久,我們躺在床上看著黑夜挑逗著她硬邦邦的白色窗簾,「他讓我很感興趣。」
「現在講這個真的很沒情調,」我告訴她,「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讓你很感興趣?」
「我是說他到底是誰,他在想什麼,他的臉為什麼會那樣。」
「他的臉怎麼了?」
「沒怎樣,其實他非常美麗。但他的臉就是很奇怪——好傳統的感覺。」
「睡覺吧,」我說,「你在胡言亂語。」
「你怎麼認識他的?」
「喔。有一天在一家酒吧喝醉了,還有許多其他的人。」
「雅克也在嗎?」
「我不記得。是的,我猜。我猜他是跟我同時認識喬瓦尼的。」
「你為什麼會跟他一起住?」
「我告訴過你了,因為我沒有錢,他有一個房間——」
「那不可能是b唯一/b的原因。」
「喔,好吧,」我說,「我喜歡他。」
「那你現在不喜歡了?」
「我很喜歡喬瓦尼。今天他看起來不太好,但他是個很好的人。」我笑了;夜覆蓋著,赫拉的身體和我自己的身體讓我壯了膽,我的語調則打著掩護,當我加上這句話時我感到極大的解脫:「我愛他,某種程度上。這是真的。」
「他好像覺得你的表現方式很奇怪。」
「哎,」我說,「這些人的作風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把感情表現在外面。我沒辦法。我就是——沒辦法做到那樣。」
「是的,」她說,尋思著,「我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什麼?」
「這裡的小孩——他們覺得對彼此表露感情沒什麼。一開始讓人有點震驚。然後你開始覺得這樣也不錯。」
「b是/b蠻不錯的。」我說。
「那麼,」赫拉說,「我覺得我們應該找一天帶喬瓦尼去吃晚餐。畢竟,他算是救了你。」
「這個主意不錯,」我說,「我不知道他現在做些什麼,但他總會有晚上空閒的時候。」
「他常常跟雅克在一起嗎?」
「不,我不覺得,我覺得他只是今天晚上碰到雅克。」我暫停了一下,「我開始意識到,」我小心地說,「像喬瓦尼這樣的小孩處境很困難。這裡,你知道的,可不是充滿機會之地——這裡沒有足夠的東西供給他們。喬瓦尼很窮,我是指他的父母也沒有錢,他也沒辦法做什麼。而做他b會做/b的事競爭又太激烈了。因為錢不夠,他們無法計劃一個未來。所以有很多人在街頭遊蕩,變成舞男或流氓,天知道還有什麼別的。」
「這裡真冷酷,」她說,「這個老世界。」
「嗯,新的世界也很冷酷,」我說,「總之,老世界是冷酷的。」
她笑了,「但我們——我們有愛來幫彼此取暖。」
「我們不是第一對躺在床上想到這個的人。」無論如何,我們靜靜地躺在彼此的臂彎有好一會兒。「赫拉。」我最後說了。
「什麼事?」
「赫拉,等錢到了以後,我們離開巴黎。」
「離開巴黎?你想去哪裡?」
「我不在乎,只要離開就好,我已經受夠巴黎了。我想要離開一陣子。我們下南部去。那邊也許有比較多的陽光。」
「那我們應該在南部結婚嗎?」
「赫拉,」我說,「你要相信我,我現在不能做或是計劃任何事,我甚至不能想清楚任何事情,除非我們離開這個城市。我不想在這裡結婚,在這裡我甚至不願想結婚的事。我們先離開吧。」
「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她說。
「我已經住在喬瓦尼的房間有好幾個月了,」我說,「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一定要離開這裡。拜託。」
她緊張地笑了一下,身體挪過去一點點,「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離開喬瓦尼的房間就要離開巴黎。」
我嘆了口氣:「拜託你,赫拉。我現在不想做長篇大論的解釋。也許只不過是如果我繼續待在巴黎,我會一直碰到喬瓦尼然後……」我停下來。
「為什麼你會覺得困擾?」
「唔,我沒辦法幫助他,我受不了他看著我——好像——我是美國人,赫拉,他覺得我很有錢。」我坐起來,暫停不講,看著外面,她看著我。
「他是個很好的人,像我剛才說的,但他很堅持——而且他對我有某種想法,他覺得我是上帝。那個房間那麼狹窄又那麼髒,而且冬天很快就到了,這裡會變得很冷……」我又轉過來把她抱在我懷裡。「聽著,我們就離開吧。我以後再解釋更多給你聽——以後——當我們離開以後。」
我們沉默良久。
「你想要馬上離開嗎?」她說。
「是的。只要錢一到,我們就租一棟房子。」
「你確定,」她說,「你不想就回美國去嗎?」
我呻吟了一聲:「不,還不要。我不想那樣。」
她吻了我。「我不在乎我們去哪裡,」她說,「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然後她把我推開。「天快要亮了,」她說,「我們最好睡一下。」
我隔天晚上很晚才到喬瓦尼的房間。之前我和赫拉在河邊散步,後來我又在幾家小酒館喝了太多酒。我進房間的時候燈忽然亮起來,喬瓦尼坐在床上,用恐懼的聲音大喊:「誰在那邊?誰在那邊?」
我停在門口,在燈光下揮手,我說:「是我,喬瓦尼。閉嘴。」
喬瓦尼看著我轉頭,面對著牆,哭了起來。
我心想,老天爺!然後小心地關上門。我把香菸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把外套掛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香菸,我走到喬瓦尼身邊。我說:「寶貝,別哭。請你別再哭了。」
喬瓦尼轉過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又紅又腫,但他臉上有一抹奇特的笑容,由殘酷、羞恥和喜悅構成。他伸出手臂,我抱住他,把他的頭髮從眼睛前撥開。
「你聞起來有酒味。」然後喬瓦尼說。
「我沒有喝酒。是這樣你才害怕嗎?所以你才哭嗎?」
「不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喬瓦尼又轉過去面對牆。我本來希望、我本來以為我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我感覺心裡遠處有一個角落被拉緊,彷彿有一根手指正摸著那裡。
「我從來沒有走進你的心裡。」喬瓦尼說,「你從來沒有真正在這裡。我不覺得你在騙我,但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實話——為什麼?有時候你整天都在這裡,你看書或是開窗戶或做飯——我看著你——你一句話都不說——你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好像你根本沒有看見我。從早到晚都是這樣,而我卻在為你修理這個房間。」
我什麼都沒說。我越過喬瓦尼頭頂看著方窗,窗外是微弱的月光。
「你到底都在做什麼?還有為什麼你一句話都不說?你真是邪惡,你知道,有時候當你對我笑的時候我恨你入骨。我想要打你。我想讓你流血。你對我笑的樣子就像你對所有人笑,你跟我說的話你也對所有人說——你說的都是謊話。你到底在隱藏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當你跟我做愛的時候,你根本不是跟任何人在做愛。b一個人也沒有/b!又或許是在跟每一個人做愛——但絕對不是b我/b。我對你而言什麼都不是,你只帶給我狂熱,但沒有喜悅。」
我動了一下,想找香菸。煙就在我手裡。我點了一支。再過一會,我心想,我會說些什麼。我會說點什麼然後永遠地離開這個房間。
「你知道我沒辦法一個人過。我告訴過你了。到底是怎麼了?我們不能共度一生嗎?」
他又開始哭。我看著熱淚從他的眼眶滾出來流到骯髒的枕頭上。
「如果你不能愛我,我會死。你出現以前我就想死,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你很殘酷,給我重生的希望卻又讓我死得更加血淋淋。」
我想要說的事情有好多。但,當我張開嘴時,我無法發出聲音。而且——我不知道我對喬瓦尼是什麼感覺。我對他沒有感覺。我感到恐懼和憐憫,還有油然而生的慾望。
他從我的唇接去我的香菸吸了一口,在床上坐起來,頭髮又擋住眼睛。
「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你出現之前我不是這樣的人。聽著。我在義大利有個女人,她對我非常好。她愛我,非常愛我,她照顧我,當我從葡萄園幹完活回來她總是在那裡,我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問題,從來沒有。那個時候我還很年輕,還不瞭解我後來習得的一些可怕的事情,或是從你身上學到的事情。我以為所有的女人都像她那樣。我以為所有的男人都跟我一樣——我以為自己跟其他的男人都一樣。那時我沒有不快樂也不感到寂寞——因為她都在——而且也不想尋死,我想在我的村莊裡待一輩子,在葡萄園裡工作喝酒,跟我的女孩做愛。我跟你提過我的村莊嗎?它非常古老,在南方,一座小山坡上。晚上的時候,我們沿著圍牆走,世界好像就掉在我們面前,一整個的、遠遠的、骯髒的世界。我永遠也不想看它。有一次我們就在牆腳做愛。
「是的,我想要永遠留在那裡,吃很多義大利麵喝很多酒,生小孩,發胖。如果我留下來的話你不會喜歡我的。我現在就可以看到你,很多年以後,開著難看的龐大美國車經過我的村莊,到時你肯定會有一輛,然後你看著我們所有人,嘗我們的酒,對我們投下美國人特有的空洞的笑容,轟轟地開車離開回去告訴所有你遇見的美國人,說他們一定要來拜訪我們的村莊,因為它是那麼的如詩如畫。你對那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完全沒有概念,一切鮮豔欲滴,美麗又可怕,就好像你對我現在的生活一樣沒有概念。但我想我若是在那裡會比較快樂,而且不會在乎你空洞的微笑。我可以有像樣的生活。很多個夜晚我躺在這裡,等著你回來,想著我的村莊是多麼遙遠,住在這個寒冷的城市是多麼悲慘,處在我不喜歡的人身邊,這裡又溼又冷,從來都不像那裡一樣,熱而乾燥,在這裡喬瓦尼沒有說話的物件,身邊沒有人,他找到一個愛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瞭解他也碰不到他。你不知道是吧?晚上清醒躺在床上等待某人回家的感覺。我敢肯定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些可怕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所以你才能微笑,才能那樣跳舞,你以為你跟那個短頭髮圓臉的小女孩在演的戲就是愛。」
他的香菸掉到地上,菸蒂躺在那裡緩緩燃燒。他又開始哭。我看著窗外,心想: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在一個狂亂而甜蜜的日子離開我的村莊。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那天是我的死期——我但願那的確就是我自己的死期。我記得那天的太陽很毒辣地曬在我的脖子上。當我走在那條路上,遠離我的村莊,那條路斜斜向上,於是我的身體向前傾,一切我都記得,腳下褐色的塵土,路旁的矮樹平房,以及它們在陽光下的顏色。我記得我在哭泣,但跟現在不同,比現在更糟糕,更可怕——自從我跟你在一起以後,我甚至無法像以前那樣哭了。我活了那麼久第一次想死。我才在我父親和我父親的父親長眠的墓園埋葬了我的孩子,我拋下我的女孩在我母親家哭叫。是的,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是他一出生就死了。他全身灰色扭曲,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們打他的屁股,用聖水灑在他身上,我們禱告,但他完全不發出聲音,他死了,那是一個小男孩,他本來會是一個美好強壯的年輕人,也許還會是你或雅克或是紀堯姆、你們那群噁心的男同性戀日夜尋找、夢想的那種人——但他死了,那是我的孩子,我們生的,我和我的女孩,但他死了。當我知道他死了的時候,我把牆上的十字架拿下來,我在上面吐口水然後丟在地上,在我母親和我的女孩的尖叫聲中我走出家門,我們立刻埋葬了他,隔天,我離開我的村莊來到這個城市,上帝果真因為我的罪行而懲罰我,因為我吐口水在聖子身上,無疑我將會死在這裡,我真的相信我再也不會見到我的村莊了。」
我站了起來,頭暈目眩。嘴裡鹹鹹的。房間好像在搖晃,彷彿我第一次進來這裡,那是好幾輩子前的事了。我聽到喬瓦尼在我背後低聲呻吟。「親愛的,我最珍愛的。不要離開我。請不要離開我。」我轉過來把他抱在我懷裡,看著他頭部後面的牆,那男人和女人一起走在玫瑰叢中。他在啜泣,就好像,他的心快要碎了。但是我卻覺得碎掉的是我的心。我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所以我才這麼冷靜,無動於衷又遙不可及。
我還是得說話。
「喬瓦尼,」我說,「喬瓦尼。」
他開始平靜下來,準備聆聽;我感到百般不願,但並不是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走投無路者的狡猾。
「喬瓦尼,」我說,「你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一定會離開你。你知道我的未婚妻要回巴黎。」
「你不是為了她才離開我,」他說,「你是為了別的理由才離開我。你撒了這麼多謊,連自己都騙過去了。但我,b我/b有感覺的能力。你不是為了女人而離開我。如果你真心愛著這個小女孩,你就不必對我如此殘酷。」
「她不是小女孩,」我說,「她是個女人,不管你怎麼想,我b真的/b愛她……」
「你才沒有,」喬瓦尼大喊,坐了起來,「愛任何人!你從來沒有愛過人,我敢確定你以後也不會!你愛自己的純潔,你愛你的鏡子——你就像個年輕的處女,走路的時候把手放在面前,好似你兩腿之間有什麼珍貴的金屬,金子,銀子,寶石,甚至鑽石!你永遠不會給任何人,永遠也不會讓別人b碰/b——b不管/b是男人還是女人。你想落得b乾淨/b。你覺得你滿身肥皂味地進來,還想滿身肥皂味地出去——這段時間你不想b變臭/b,甚至五分鐘都不願意。」他抓住我的領子,邊扭邊愛撫,既剛且柔:嘴唇旁有噴出的唾液,眼裡都是眼淚,但臉上的骨架明顯,手臂和肩膀可以看出肌肉的線條。「你想離開喬瓦尼因為他害你變臭。你看不起喬瓦尼因為他不怕愛的臭味。你想要b殺/b了他,為了你那些騙人的小道德。而你——你是b最不道德的/b。你是我這一生認識的人裡最不道德的一個。你看,b看/b你對我乾的好事。你覺得如果我不愛你的話你能辦得到嗎?這就是你對愛的回應?」
「喬瓦尼,別說了!我的天,b住口/b!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我b沒辦法不/b這麼感覺。」
「你b知道/b你的感覺嗎?你b真的有/b感覺嗎?你感覺到b什麼/b?」
「我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我說,「什麼都沒有。我想離開這個房間,我想離開你,我想結束這個糟糕的局面。」
「你想離開我。」他笑了;他看著我;他的眼神里有看不到底的苦澀,看起來幾乎是仁慈的。「終於你開始誠實了。那你知道b為什麼/b你要離開我嗎?」
我內心有某些東西被鎖住了。「我——我和你沒有未來。」我說。
「但你跟赫拉有未來。那個圓臉的小女孩認為小孩子是從甘藍菜裡蹦出來的——或是電冰箱,我不清楚你們國家的神話是什麼。你可以跟她有一個未來。」
「是的,」我說,筋疲力盡,「我可以跟她有一個未來。」我站起來。我在顫抖。「我們住在這個房間會有什麼未來?——這個汙穢的小房間,兩個男人在一起又能有什麼樣的未來?你口中念念不停的愛——難道不就是你希望自己可以感到強壯?你想當在外面勞動的人賺錢回家,你要我待在這裡洗碗煮飯,清理這個悲慘的、跟壁櫥一樣的房間,在你進門的時候吻你、晚上躺在你身邊,當你的小b女孩/b。你要的就是這些,你說你愛我的時候你的b全部/b意思就是這些。你說我想殺了b你/b。那你以為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沒有要把你變成小女孩。如果我想要一個小女孩,我就會跟一個小女孩在b一起/b。」
「你為什麼沒有?難道不是因為你害怕嗎?你留b我/b在身邊因為自己沒膽去追求女人?那才是你b真正/b想要的。」
他臉色慘白:「你一直在說我要的是b什麼/b。但我只是在說我要的是b誰/b。」
「但我是個男人,」我叫出來,「男人!你以為我們b能/b怎樣?」
「你知道得很清楚,」喬瓦尼慢慢地說,「我們會發生什麼事。也就是這個原因你才要離開我,」他站起來走去開窗。「好。」他說。他在窗臺上打了一拳。「如果我能做什麼讓你留下來的話,我會做的。」他轉回來面對著房間;風吹著他的頭髮。他對我晃晃他的手指,有怪誕的玩笑意味。「有一天,也許,你會寧願我當初這麼做。」
「好冷,」我說,「把窗戶關上。」
他微笑著。「既然你要離開了——你想要把窗戶關起來。當然了。」他把窗戶關上,我們就在房間中央看著對方。「我們不要再吵架了。」他說,「吵架也不能讓你留下來。法語裡有所謂的‘une séparation de corps’——不是離婚,你知道,只是分居。好吧。我們分居吧。但我知道你應該跟我在一起的。我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有一天你會回來。」
「喬瓦尼,」我說,「我不會回來的。你知道我不會回來了。」
他揮揮手。「我說我們不要再吵架了。美國人沒有毀滅意識,完全沒有。把毀滅放在他們面前他們也看不出來。」他從水槽下拿出一瓶酒。「雅克留了一瓶白蘭地在這裡。我們喝一杯吧——一路順風,我相信你們是這樣說的。」
我看著他。他小心翼翼地倒了兩杯。我看到他在發抖——因為憤怒,因為痛苦,或是兩者皆有。
他把我的杯子遞給我。
「乾杯。」他說。
「乾杯。」
我們喝酒。我無法不問:「喬瓦尼,以後你要怎麼辦?」
「哦,」他說,「我有朋友。我會找事情做。比如說今晚,我要和雅克一起吃晚餐。無疑明天晚上我也會跟雅克吃晚餐。他變得很喜歡我。他覺得你是個怪物。」
「喬瓦尼,」我絕望地說,「小心一點。請千萬小心一點。」
他投給我一個諷刺的微笑。「謝謝你,」他說,「我們見面的那天晚上你就應該警告我。」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真正的談話。我跟他一直待到早上,然後我收拾了幾樣東西裝在袋子裡,拿到赫拉的地方。
我不會忘記他最後一次看我的樣子。早晨的陽光填滿整個房間,讓我想起很多個早晨,還有我第一次來的那個早晨,喬瓦尼坐在床邊,全身赤裸,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他的身體慘白,他的臉是溼而灰的。我拿著手提箱站在門邊。當我把手放在門把上,我看著他。然後我想求他原諒我。但這會變成嚴重的告解;那個時刻我若是做出任何讓步,我將永遠和他一起被鎖在那個房間。某種層面上這完全就是我要的。我感到一陣戰慄穿過我的全身,好像地震的開始,有一瞬間,我覺得我融化在他的眼睛裡。我已經那麼熟悉的他的身體,在陽光裡發光,把我們之間的空氣通了電,變得厚重。我的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開啟了,一個秘密,一扇門無聲無息地開啟,我為之驚駭: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要離開他身體的時候,我肯定而且將永遠記得他的身體對我的控制。現在,我似乎被標上標籤,他的身體烙印在我的腦海、我的夢裡。那麼長的時間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我。他好像覺得我的臉比櫥窗還要透明。他沒有笑,他也不是悲慟,或是忿恨,或是難過;他很平靜。他在等待,我想,等我穿過那個空間再次把他擁在我懷裡——等待著,好像坐在垂死病人的床畔,你不敢不期望永不會發生的奇蹟。我一定要離開了,我的表情洩露太多,發生在我身體裡的戰爭快要讓我倒下。我的腿拒絕再把我送到他身邊。我生命的風把我吹走。
「再見。喬瓦尼。」
「再見,親愛的。」
我轉過去,開啟門鎖。他疲累的吐氣彷彿吹動我的頭髮,掃過我的眉毛,就像是瘋狂本身。我走下那條短短的走廊,隨時期待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穿過前廳,穿過還在睡覺的門房的櫃檯,傳到早晨的街道上。我每走一步,回頭的可能性就更小。我的腦子空空——或說我的腦子變成一個巨大的上了麻藥的傷口。我只是在想,b有一天我會為此哭泣的。有一天我會開始哭的/b。
在街角一片微弱的陽光下,我開啟皮夾找公交車票。皮夾裡有三百法郎,從赫拉那裡拿的,我的身份證、我在美國的地址,還有紙條、名片、照片。每一張紙條上都有地址、電話、赴過——或是未到——的約會備忘錄、見過也記住的人,或者沒有記住,還有未完成的願望:絕對是沒有完成的,否則當時我就不可能站在那個街角。
我在皮夾裡找到四張公交車票,我走到車站。一個警察站在那裡,他的藍色兜帽垂在後面,他白色的警棍閃閃發亮。他看著我微笑,喊道:「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呢?」
「一直都很好。今天天氣不錯,不是嗎?」
「是的,」但我的聲音顫抖,「秋天快來了。」
「是那樣沒錯。」然後他轉過去,繼續打量著街道。我用手順了順頭髮,覺得剛才發抖真是蠢。我看著一個女人過街,她從市場過來,提袋滿滿的;最上面搖搖晃晃地放著一瓶紅酒。她不年輕,但臉色白淨,神情有自信,她的身體粗壯,手臂有力。警察對她吼了幾句,她也吼回去——某些粗俗但不懷惡意的字眼。警察笑了;但沒有再看我。我看著那個女人沿街繼續走下去——大概是回家去吧,我想,回到她丈夫身邊,穿上骯髒的藍色工作服,回到她的孩子身邊。她走過陽光照耀的那個角落然後過街。公交車來了,那個警察和我,唯二在等公交車的人上了車——他離我很遠地站著。警察也不年輕,但他有一種熱情的態度,讓我很欽羨。我看著窗外,街道飛逝。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城市,另一輛公交車上,我也坐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為每一個讓我短暫注意到的臉想象他們的生命和使命,我也在其中扮演了一分子。我在找一個耳語,或是一個承諾,一個可能的救贖。在那個早晨,對我而言從前的我好像做的是最危險的夢。
那天以後的日子過得飛快。天氣好像一夜之間變冷,成千上萬的遊客都不見了,被時刻表帶走。走在公園裡,樹葉掉在頭上,在腳下嘆息粉碎。城市裡的石頭路原本發亮而有變化,現在逐漸卻堅決地黯淡,又變成灰色的石頭。很明顯,石頭非常堅硬。出現在河上的漁夫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有一天河面都清了。年輕男孩和女孩的身體穿戴上厚內衣、毛衣、圍巾、手套、帽子和斗篷,老男人看起來更老,老婦人走得更慢。河的顏色也褪掉,雨開始下了,河面開始上漲。很明顯太陽很快就會放棄每天辛辛苦苦地來到巴黎幾個小時。
「南部會比較溫暖。」我說。
我的錢寄來了。赫拉和我每天都很忙,試著在艾茲、卡涅斯-蘇爾-梅爾、旺斯、蒙特卡洛、昂蒂布、葛拉斯找一棟房子。我們很少外出了。我們待在她的房間,我們常常做愛、看電影,在河右岸一些陌生的餐廳,經常憂鬱地吃著長長的晚餐。很難說這憂鬱到底是哪裡來的,有時它就籠罩在我們身上,像是一隻大型掠食性的鳥的陰影。我不覺得赫拉不快樂,因為我前所未有地攀附著她。但也許她感覺到,有一些時候,我的攀附似乎太急於博取信任,當然也就不會長久。
而另外有些時候,我在附近碰到喬瓦尼,我害怕遇見他,不只因為他幾乎總跟雅克在一起,也因為他看起來很不好,雖然他的衣著比從前好多了。我不能忍受他眼裡開始產生的又悽苦又惡毒的眼神,或是他對雅克的笑話咯咯笑的模樣,他的神態,像個男同性戀,有的時候他會表現出來。我不想知道他跟雅克是什麼關係;但有一天我還是在雅克輕蔑而勝利的眼神里看出來。而在這些短暫的時刻,天色剛剛暗下來的大街上,人群快速在我們身邊穿過,喬瓦尼總是不可思議地輕浮而女孩子氣,而且爛醉——好像他逼迫我跟他一起嚐嚐羞辱的滋味,我恨他這麼做。
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早上。他在買報紙。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轉過頭去。我看著他消失在街上。回家以後我告訴赫拉,試著一笑置之。
然後他的身邊不見了雅克,而是那些街頭男孩,他曾經對我描述說他們很「可悲」。他開始穿得不好,看起來像他們一樣。他的特殊朋友似乎還是那個人,高高的,臉上有麻子,叫做伊夫,我記得我見過他,他在玩彈珠,後來跟雅克講話,就是在巴黎大堂區的第一個早晨。有一天晚上,我也很醉,自己一個人在附近走動,我碰到這個男孩,請他喝了一杯。我沒有提到喬瓦尼,但他主動告訴我喬瓦尼已經沒有和雅克在一起了。似乎他又可以回紀堯姆的酒吧工作。不到一個星期,紀堯姆被發現死在酒吧樓上的貴賓室,被人用他身上睡袍的腰帶勒死。
作者「詹姆斯·鮑德溫」的其他小說
《去見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