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最近的街角和她分手,咕噥著小學童般的藉口,看著她麻木的身軀過街走向對面的咖啡館。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或是上哪兒去。最後我發現自己又沿著河邊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可能是死亡第一次這麼真實地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想到在我之前凝望著河面、隨後永遠沉睡在河底下的人們。我想象著他們。我好奇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實際上的行動。很年輕的時候我想過自殺,可能大家都想過,但那時可能是為了報復,那是我告訴這個世界我是如何受苦的方式。但我走回家那晚的沉靜,跟這樣的風暴沒有關係,跟那個很久以前的男孩沒有關係。我想到那些已死的人,只是因為他們的生命已經結束了,而我不知道我該怎麼過下去。
這個城市,巴黎,我如此熱愛的城市,完全的沉默。街上好像一個人都沒有,雖然現在夜才剛剛開始。不管怎樣,在我的下面——沿著河岸,在橋下面,在牆的陰影裡,我彷彿可以聽到顫抖的集體嘆息——那是愛人和廢人,睡著、擁抱著、正在做愛、喝酒、凝望著低垂的夜幕。我經過的房子的牆後,整個法國的人正在洗碗盤,送小讓-皮埃爾或小瑪莉上床睡覺,皺眉展開對錢、商店、教堂、動盪的國家的永恆思考。這些牆、這些緊閉的窗,包圍並保護他們不被這黑暗而呻吟的長夜欺負。十年以後,小讓-皮埃爾或小瑪莉可能發現自己杵在河邊,像我一樣,想著他們怎麼會掉出安全網,這麼長的路,我在想,我走了這麼長的路——就為了被毀滅!
然而我記得,在我離開河走上漫長歸家的路途時,我真的想要孩子。我想要回到裡面,充滿光明和安全感的地方,我的男子氣概被肯定,看著我的女人送我的孩子上床。我想要每晚睡在同一張床上、同樣的臂彎裡,我想每天早上起床時知道我身在何處,我想要有一個女人給我穩定的環境,就像地球一樣,讓我總是可以重新開始。曾經是這樣的,曾經幾乎就是這樣。我可以再恢復原狀,我可以讓它成真。我只需要一點點力氣讓我再做一次自己。
我走進走廊時看到門縫下有光。我把鑰匙插進鎖孔之前,門從裡面被開啟。喬瓦尼站在那裡,頭髮垂在他的眼前,笑著。他手裡有一杯白蘭地。一開始我被他臉上彷彿是喜悅的表情打動。然後我發現那不是喜悅,而是歇斯底里的絕望。
我開始問他為什麼會在家,但他把我拉進房間,一隻手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他在發抖。「你去哪裡了?」我看著他的臉,稍微離開他的身邊。「我到處找你。」
「你沒去上班嗎?」我問他。
「沒有。」他說,「喝一杯。我買了一瓶白蘭地來慶祝我的自由。」他倒了一杯白蘭地給我。我好像沒辦法移動。他又走過來,把杯子塞到我手裡。
「喬瓦尼——發生什麼事了?」
他沒有回答。忽然他坐到床沿,向前傾斜。那時我看到他也在憤怒的狀態下。「人類真是下流,你知道嗎?」他抬頭看著我,眼裡都是淚水。「他們就是髒,全部都是,下流小氣又骯髒。」他伸出手把我拉到他旁邊的地板。「全部都是,除了你以外。全部都是,除了你以外。」他把我的臉舉到兩手之間,這溫柔從來不像此刻這樣叫我害怕。「別讓我跌倒,求求你。」他說,然後吻了我,嘴上有種古怪而堅持的溫柔。
他的碰觸總是引起我的慾望,但他溫熱微甜的口氣則讓我作嘔,我儘可能溫柔地退開,喝著我的白蘭地。「喬瓦尼,」我說,「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他開除了我,」他說,「紀堯姆。他把我趕出來。」他笑著站起來開始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叫我再也不要去他的酒吧。他說我是個混混和小偷,骯髒的街頭男孩,我追著他跑的唯一理由——我追著他跑——只是因為我打算某天晚上要搶他的錢。愛情結束後,媽的!」他又笑了。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覺得房間裡的牆彷彿向我逼近。
喬瓦尼站在我們的白色窗戶前,背對著我。「他在很多人面前這樣說,就在酒吧的樓下。他一直等到有人進來。我想殺了他,我想把所有人都殺了。」他轉回來面對房間中央,又倒了一杯白蘭地。他一口喝掉,忽然拿起杯子用盡全力摔到牆上。杯子只在空中飛了一下,然後化成千萬顆碎片撒落在我們的床上。一開始我沒辦法動;然後,我好像在水中行走,可是又看著自己走得飛快,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他開始哭。我抱著他。當我感到他的憤怒像汗裡的酸液進入到我的體內,我的心為了他簡直要炸開,同時我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輕蔑,想著我竟會以為他很堅強。
他離開我,靠著沒有遮掩的那面牆坐下。我面向他坐著。
「我在往常的時間到酒吧,」他說,「今天我感覺很好。我到的時候他還沒到,像往常一樣我清理吧檯,喝點小酒吃吃東西。他一進來我馬上看出他的心情惡劣——可能才被年輕男孩羞辱過。這說來好笑,」他笑了,「你老是可以看出紀堯姆的心情惡劣,因為他會變得很得體。當有羞辱他的事情發生,讓他看到自己是這麼可厭、這麼孤單,即使只是一下子,他便會記起自己是巴黎最古老而尊貴的家族成員之一,但也許他也想到他的姓氏將跟他一起走進墳墓。他必須做點什麼,而且要儘快,才能讓那些感覺消失,他一定要大聲嚷嚷,找個b非常/b漂亮的男孩,喝醉酒、吵架或者看他的色情照片。」他暫停了一下,又站起來走來走去,「我不知道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進來的時候,一開始非常公事公辦的樣子——他想挑我的毛病,但他找不出什麼,便上樓去了,不久之後他叫我。我很討厭去吧檯上面他那小小的臨時客房,每次都會有難看的場面發生。但我不得不去,我看到他穿著睡袍,香水擦得很濃。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一看到他那樣子就生氣。他看著我,彷彿他是最會賣弄風情的人——他真是醜陋,醜陋至極,他的身體就像酸了的牛奶!——然後他問我你好不好,我有一點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有提過你。我說你很好。他問我我們是不是還住在一起。我想也許我應該騙他,但我找不出理由來騙這個噁心的老同性戀,所以我說,當然,我試著保持冷靜。然後他問我一個很糟糕的問題,我開始覺得看著他或是聽他說話會讓我想吐。我想最好還是速戰速決,我說連教士或醫生都不會問這種問題,我說他應該覺得自己很可恥。他可能一直在等我說出這樣的話,因為那時他變得很生氣,提醒我我是他從街上救起來的,他做這做那,所有的一切都為了我,因為他覺得我很迷人,因為他很愛慕我。諸如此類的話,說我毫不感恩又沒有禮貌。我可能處理得很不好,本來我可以讓他尖叫,本來我可以讓他親吻我的腳,我發誓!但我不想,我真不想跟他發生關係。我試著用嚴肅的態度。我告訴他我從來都沒有欺騙過他,一直都說不願意當他的愛人,然後,他還是給了我這份工作。我說我工作非常認真,而且對他很誠實,如果——如果我對他的感覺跟他對我的感覺不同,那也不是我的錯。然後他提醒我有一次——只有一次——我不想答應,但我那時太餓了,虛弱得一直嘔吐。我還是試著保持冷靜,用正確的方法來處理。所以我說,但那時候我沒有男朋友。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現在和一個男孩在一起。我以為他可以理解,他很在乎浪漫和忠貞的夢想。但這次不是這樣,他笑我,然後說了更多關於你的糟糕的事,他說你是個美國男孩,歸根結底只是在法國做些在自己的國家不敢做的事,而你很快就會離開我。最後,我生氣地說他並沒有付我錢叫我聽這些毀謗的話,那時我聽到樓下有人進來,於是我轉身沒再說什麼就走出去。」
他在我面前停下來。「我可以再喝一些白蘭地嗎?」他問我,微笑著,「我不會再打破杯子。」
我給他我的玻璃杯。他喝完以後還給我。他看著我的臉。「不要害怕,」他說,「我們會沒事的。我不怕。」然後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再度望著窗外。
「所以,」他說,「我希望那算結束了。我回去工作,試著不想紀堯姆或是他在樓上想什麼或做什麼。你知道嗎?那是開胃酒時間,我非常忙碌。忽然我聽到樓上的門被重重地關上,我聽到的一剎那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他走進吧檯,盛裝,像法國的生意人,直接走到我面前。他進來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看起來非常蒼白而憤怒,很自然這吸引了別人的注意。大家都等著看他會做什麼。我得承認,我以為他要打我,或是他可能瘋了,在口袋裡藏了一把槍。所以我很確定我看起來很驚慌,那對事情沒有什麼好處。他走到吧檯後開始指責我是個基佬,是個小偷,叫我立刻離開,否則他叫警察把我關到牢裡。我目瞪口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人們豎起耳朵聽,忽然,我親愛的,我覺得自己在墜落,從一個很高的地方掉下來。過了很久我都無法動怒,我感覺眼淚像火焰一樣冒出來。我無法呼吸,我不敢相信他真的這樣對我。我一直說,我做了什麼?我b做/b了什麼?他沒辦法回答,但很大聲地叫喊,像槍聲一樣:‘你知道的,賤人!你知道得很清楚!’沒有人知道他的意思,那就像在戲院大廳的時候一樣,我們認識的地方,你記得嗎?所有人都知道紀堯姆是對的,我是錯的,我好像犯了什麼錯。他走到收銀機旁拿出一些錢——但我瞭解他知道那時候收銀機裡面根本沒什麼錢——推到我面前說:‘拿去!拿去!最好現在給你,省得等你晚上再偷走!你現在給我離開!’哦,吧檯裡的人臉上的表情,你應該看看的,看起來那麼睿智又充滿悲劇,他們現在知道一切真相大白,他們一直都瞭然於心,他們很高興自己跟我沒什麼瓜葛,啊!爛貨!那些骯髒的王八蛋!婊子!」他又開始哭泣,這次充滿憤怒。「然後,終於,我出手打他,很多隻手抓住我,到那個時候我已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但過不久我在街上,那些撕爛的鈔票在我的手中,所有的人都在瞪我。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不願意走開,但我知道如果再發生什麼事,警察會來,紀堯姆會把我送進牢裡。但我還會看到他的,我發誓,到那一天——」
他停下來坐著,盯著牆看。然後他轉向我。他看了我良久,沒說半句話。然後,「如果你不在這兒的話,」他說,遲緩地說,「這可能就是喬瓦尼的末日。」
我站起來。「別傻了,」我說,「沒那麼悲慘的。」我停下來。「紀堯姆十分可憎。那些人都一樣。但這不是發生在你身上最糟糕的事情,不是嗎?」
「也許所有發生過的不好的事都讓人更脆弱,」喬瓦尼說,彷彿他沒聽到我說的話,「所以你能忍受的越來越少。」然後,抬頭看著我,「不是。更糟糕的事情很久以前就發生在我身上,我的生命從那天開始就變得很糟糕。你不會離開我吧,會嗎?」
我笑了。「當然不會。」我開始把床上的碎玻璃抖到地上。
「我不知道如果你離開我該怎麼辦。」我第一次在他的聲音裡感到潛在的威脅——也許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我已經孤獨這麼久了——如果我又變成孤獨一人,我想我無法再活下去。」
「你現在並不孤獨。」我說。然後又很快地說——因為那一刻我無法忍受他的碰觸:「我們去走走好嗎?來——離開這個房間一下。」我咧開嘴笑,粗魯地銬住他的脖子,像在踢美式足球一樣。我們緊靠著對方一會兒,我把他推開。「我請你喝一杯。」我說。
「那你會帶我回家嗎?」他問。
「是的,我會再帶你回家。」
「我愛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的老友。」
他走到水槽邊開始洗臉。他梳頭髮。我看著他。他從鏡子裡對我笑,看起來忽然美麗而快樂。而且年輕——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絕望或感覺如此衰老。
「我們會沒事的,」他大叫,「不是嗎?」
「當然。」我說。
他從鏡子前轉過來。他又嚴肅了起來。「但你要曉得——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找到工作。我們幾乎沒有錢了。你有錢嗎?你今天有收到從紐約來的錢嗎?」
「今天紐約那邊沒有錢過來,」我說,冷靜地,「但我口袋裡有一點錢。」我拿出來放在桌上。「大概有四千法郎。」
「那我——」他搜遍他的口袋,散落出鈔票和零錢。他聳聳肩笑著看我,那難以置信的甜美笑容,那麼無助又令人感動。「我很抱歉。我有一點瘋了。」他蹲下來撿起所有的錢放在桌上,跟我的錢放在一起。大概有三千法郎的鈔票需要被粘好,我們先收起來。剩下在桌上的錢加起來大概有九千法郎。
「我們不富有,」喬瓦尼憂傷地說,「但我們明天還有飯吃。」
不知為何我不希望他擔心。我無法忍受看到他臉上的那個表情,「我明天再寫信給我爸,」我說,「我跟他撒個小謊,一個他可能會相信的謊,然後叫他寄給我一點錢。」彷彿有一股力量讓我走向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強迫自己看著他的眼睛,我笑著,那個時刻我真的感覺猶大和基督在我體內相會。「不要害怕,別擔心。」
站在他身邊,我同時也感到一股想要保護他的熱情,下過的決心——又一次!——從我手中被奪走。不論是我的父親,或是赫拉,在那一刻都顯不出真實。我絕望地感到我再也不能感受真實,甚至這一點本身也不夠真實——除非,這個墜落的感覺本身就是現實。
夜漸漸縮短,隨著過去的每一秒鐘,我心底的血液沸騰冒泡,我知道不論我做什麼,極大的苦惱將會在這個屋子裡佔領我,銀色而赤裸有如喬瓦尼即將面對的那把大刀。我的劊子手就在這裡,跟我一起走來走去,清洗東西,打包行李,從我的酒瓶裡喝酒。我每一次轉身就看到他們。牆上、窗戶上、鏡子裡、水裡、屋外的夜裡——到處都看得到他們。我可能會呼喊出來——就像此刻的喬瓦尼,躺在他的囚室裡。但沒有人會聽到。我可能會試圖解釋。喬瓦尼會試圖解釋。我可能會要求寬恕——如果我能為我的罪行正名,面對它,如果在任何地點,有任何人,擁有寬恕的力量。
不,如果我能夠感受罪惡就好了。但無辜的終結也是罪惡感的終結。
不管現在看起來如何,我必須做告解:我愛過他。我不覺得我還能如愛他那般地愛任何人。如果我不知道以下這點的話,將會是個極大的解脫:我知道當刀子落下的時候,喬瓦尼,如果他能感覺的話,他也會感到解脫的。
我在這個屋子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我想到監獄。很久以前,在我認識喬瓦尼之前,我在雅克的派對上碰到過一個人,派對是為了慶祝他在牢裡過了半輩子。他以此寫了一本書,招來典獄長的怨言,但贏了一項文學獎。這個人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他很喜歡這麼說,因為待在監獄裡就是無法活下去的意思,於是死刑是任何陪審團所能做出最慈悲的判決。我記得我想過,事實上他從未離開監獄,監獄就是他的現實,除此之外他沒辦法再談論任何事情,他所有的動作,甚至是點菸的方式,都異常鬼祟,不管他的眼神望向何方,都彷彿有一道牆在他面前矗立。他的臉,他臉上的顏色,讓人聯想到黑暗與潮溼,我覺得如果有人切開他的肉體,會像切蘑菇一樣。他用一種熱切而懷舊的態度對我們描述,裝了鐵條的窗、裝了鐵條的門,那些叛徒、獄卒站在走廊的遠端,就在燈光下。監獄有三層樓那麼高,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灰色。一切又暗又冷,除了獄卒站著的那一塊地方打著光。空氣裡永遠都有拳頭擊打金屬的記憶,單調的敲擊聲呼之欲出,像潛伏的瘋狂。守衛低聲嘀咕,在走廊上移動,在樓梯上上下下徘徊。他們穿著黑衣服,配著槍,永遠害怕著,不敢顯露出仁慈。三層樓以下,監獄的中心,也是它巨大冰冷的心臟,永遠都有活動在進行;受信賴的囚犯用推車推著東西,在辦公室進進出出,討好守衛以期望得到香菸、酒精或是性的特權。監牢裡的夜更深了,到處都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不知為何——明天一大早死亡將進駐中庭。一大清早,在受信賴的囚犯推著大垃圾車出現在走廊上之前,有三個著黑衣的男人將無聲無息地下到走廊上,其中一個人會用鑰匙轉動鎖孔。他們會出手抓住某人將他推向走廊,首先到教士那裡,然後到一扇只為他開啟的門前,在將他腹部朝下丟向一塊木板、讓刀子落在他的後頸之前,也許會讓他向那個早晨投去最後一瞥。
我在想喬瓦尼的牢房不知有多大,不知道是不是比他的房間還大。我知道一定比較冷。不知道他是自己一個人,還是有兩三個囚犯跟他關在一起;他是否在玩牌、抽菸、講話,或是在寫信——他會寫給誰呢?——還是他正走來走去。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隔天早晨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天。(因為,囚犯們通常不知道,律師會告訴親友但不會告訴囚犯本人。)我不知道他是否在乎。不管他知不知道或者在不在乎,他肯定很害怕。不管有沒有人跟他一起,他一定是孤獨的。我試著想看清楚他,但他背對著我,站在他的囚窗下。從他所在的位置他可能只看得到監獄的另一邊;也許,再努力一點可以剛好看到在高牆外的一小塊街道。我不知道他的頭髮被剪了還是留長了——我覺得應該是剪了。不曉得他有沒有刮鬍子。一百萬個細節證明我們曾經有過的親密關係,現在都衝向我的腦海。我在想,比如說,他不知道需不需要去上廁所,他今天可不可以進食,他流汗還是乾爽。在牢裡不知是否有人跟他做愛。然後有某件事震撼著我,我感受到強烈的震撼,我感到幹萎,像是沙漠中死掉的生物,我知道我希望喬瓦尼今晚能夠睡在某人的臂彎。我但願現在我的身邊也有人。不管是誰我都會整夜與他做愛,我會整夜和喬瓦尼一起行動。
喬瓦尼丟掉工作之後我們過著閒混的生活,像只用一條隨時會斷的繩索吊在山谷中那般絕望的登山客。我沒有寫信給我父親——我一天拖過一天。那個舉動太極端了。我知道我應該說什麼樣的謊話,可以行得通的那個——但是——我不確定那是否真的是謊言,我們的日子消磨在房間裡,喬瓦尼又開始整修。他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他想做一個嵌入牆壁的書架,他在牆壁上猛削直到看到磚塊,然後他開始把磚塊打掉。那是個辛苦的、瘋狂的工作,但我沒那個精力也不忍心告訴他。某一方面說來他是為我而做的,為了向我證明他的愛。他想要我跟他留在那個房間。也許他用自己的力氣,試著想把逼近的牆推回去,但不讓牆倒下。
現在——當然要到現在,我在那段日子裡感知到的美麗東西,在那時都像折磨。那時我覺得,喬瓦尼把我拖向海底。他找不到工作。我知道他沒真的在找,因為他沒有辦法。他受了傷,可以這麼說,傷重到連陌生人投在他身上的眼光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他無法忍受我有一刻不在他的身邊。在上帝的寒冷而綠色的地球上,我是唯一關心他的人,唯一能夠了解他說話和沉默的方式的人,瞭解他的臂彎,而且沒有藏一把刀子。他把救贖押在我身上,而我無法承擔。
錢漸漸變少——錢用得很快,並不是漸漸變少。每天早晨,當他問我「你今天要去美國運通公司那邊嗎?」,他都試著在聲音裡隱藏他的恐慌。
「當然。」我會這樣說。
「你覺得今天你的錢會進來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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