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幾乎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個房間。某種程度上,它變成我曾經住過的每一個房間,之後我住的每一個房間都會讓我想起喬瓦尼的房間。其實我並沒有在那裡住很久——我們在春天之前相遇,我在夏天的時候離開他——但還是讓我覺得自己已在那裡住了一輩子。如我所說,在那房間裡的生活好像存在於海底,而我肯定在那裡經歷了一場海洋的變遷。

首先,那個房間太小,不足以容納兩個人。從房間看出去是一箇中庭。「看出去」只不過表示那個房間有兩扇窗,中庭不懷好意地壓迫著其中的一扇,一天一天地侵入,好像它以為自己是個叢林。我們,或說是喬瓦尼,總是關著那扇窗;他從來沒有買過窗簾,當我住在那裡的時候我們也沒有買;為了維護隱私,喬瓦尼在玻璃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磨光清潔劑。有時候我們聽到小孩子在窗戶外面嬉鬧,有時候有奇怪的側影靠在上面。在那時刻,喬瓦尼可能正在整修房間,或是躺在床上,他會像只獵犬一樣立刻僵硬起來,保持安靜,直到威脅我們安全的東西走開為止。

他一直都有整修房間的偉大計劃,我抵達以前他就已經開始了。其中的一面牆很髒,桌布被他撕掉的地方有白色的條紋。對面的牆則永遠不會顯露,這面牆上一位穿著蓬蓬裙的女士和一位著及膝馬褲的男子永恆地一同步行,邊緣有玫瑰裝飾。桌布一卷卷或一張張躺在地上,滿是灰塵。地上也有我們的髒衣服、喬瓦尼的工具、油漆刷子、一罐罐的油和松香油。我們的行李箱不甚穩固地放置在什麼東西上面,我們因此很不情願開啟它們,有時好幾天都不換洗次要的必需品,比如說乾淨的襪子。

從來沒有人來探望我們,除了雅克以外,他也不常來。我們離市中心很遠,也沒有電話。

我記得我在那裡醒來的第一個下午,喬瓦尼在我身邊睡得很熟,就像一顆掉落的岩石。篩進房間的陽光那麼微弱,以至於我無法確知到底是什麼時候了。我悄悄點起一根菸,因為我不想吵醒喬瓦尼。我還不知道我該如何面對他的眼眸。我環顧四周,在計程車上喬瓦尼跟我說過他的房間很髒。「肯定沒錯。」我淡淡地說,轉向另一邊,看窗戶外面。然後我們一直都沒有講話。當我在他的房間醒來之後,我記得那沉默中帶有緊張和痛苦,直到被喬瓦尼害羞苦澀的微笑打破:「我應該形容得詩意一點。」

然後他在空中張開他粗壯的手指,好像隱喻是可以被抓住的。我看著他。

「你看看這個城市裡的垃圾,」他終於說,手指向飛逝而過的街道,「這個城市所有的垃圾,他們拿到哪裡去?我不知道他們拿去哪裡,但很有可能就是我的房間。」

「我覺得更有可能,」我說,「被倒進塞納河裡。」

起床之後我環顧四周,我才理解到他的比喻裡所蘊含的怯懦和大膽。這些不是巴黎的垃圾,巴黎的垃圾是無名的。這些是喬瓦尼生命的反芻。

我的前後以及整個房間,堆了天花板高的紙箱和皮箱,有些用繩子綁起來,有些鎖著,有些快滿溢位來,在我面前最高的箱子裡掉出幾張小提琴樂譜。房間裡有一把小提琴,躺在一個變形裂開的盒子裡——無法判斷它到底是昨天才被放在那裡,還是在那裡已經有一百年之久。桌上壓著發黃的報紙和空酒瓶,還有一個連芽眼都爛掉的棕色馬鈴薯。紅酒打翻在地上,已經幹了,房間裡的空氣甜而凝重。但房間的失序狀態不是最讓人害怕的地方;而是當你試圖找尋解決這個失序狀態的鑰匙,你發現在任何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不到。因為造成這個狀態的,不是習慣或情境或個性,而是懲罰和懺悔。我不明白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也許我知道是因為我還想活下去。我看著這個房間,用同樣緊張的感官算計著,用全力計量,那是當一個人面對無可避免的道德危機時,所能盡的全力:沉默的牆上那對遙遠而古老的愛人,被鑲在無止境的玫瑰花園,兩扇瞪著你的窗戶,像一對火與冰的雙眼,天花板像是一片低雲,惡魔在裡面竊竊私語,吊在房頂中央的黃色光線也不能使那種惡意溫柔一點,反倒渲染出一種病態又難以界定的情色氛圍。在這個鈍了的箭頭之下,散落的光放出恐懼,包圍了喬瓦尼的靈魂。我明白為什麼喬瓦尼要我,而且帶我到他最後的避難所。我來是為了摧毀這個房間,帶給喬瓦尼一個新的更美好的生命。這個生命必須是屬於我的,為了改變喬瓦尼的生命,我首先必須成為喬瓦尼房間的一部分。

一開始,因為將我領到喬瓦尼的房間的動機是那麼的混沌,跟他的希望和慾望沒有太大關係,而大部分是出於我自己的絕望,當喬瓦尼上班以後我為自己發明了扮演家庭主婦的樂趣。我把報紙、瓶子、難以想象的大量垃圾丟掉,我檢查為數龐大的紙箱和皮箱裡的內容物,然後丟棄。但我不是家庭主婦——男人永遠無法成為家庭主婦。那個樂趣從來不夠真實也不夠深切,雖然喬瓦尼總是帶著謙卑感激的笑容,用各種方法告訴我,我在那裡讓他有多快樂,我和我的愛與巧思,站在他和黑暗之間。每一天他讓我看到他如何改變,愛如何改變了他,他努力工作,唱歌給我聽,愛護我。我陷在深深的困惑當中。有時候我會想,但這就是你的生活。不要再抗拒了。不要再抗拒了。或者我會想,但我很快樂。而且他是愛我的。我很安全。有時候,當他不在我身邊,我想,我永遠不會再讓他碰我,然後,當他碰我的時候,我想那沒有關係,那不過是身體,很快就過去了。當一切結束的時候我躺在黑暗裡聽著他的呼吸聲,夢想手的碰觸,喬瓦尼的手在我身上,或是任何人的手,可以壓碎我也可以讓我完整的手。

有時候我在我們吃午後早餐時離開他,香菸燒出來的藍色煙霧在他的頭上盤繞,我前往位於歌劇院區美國運通公司的辦公室,如果我有信的話,可以在那裡拿到。有時候,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喬瓦尼會跟我一起去;他說他沒辦法處在那麼多美國人旁邊。他說他們看起來都一樣——對他而言我相信是這樣沒錯。但他們在我看來都不同。我相信他們有共同點,所以他們才都是美國人,但我沒辦法指出那到底是什麼。我知道不管這個相同的特質是什麼,在我身上也找得到。我也知道喬瓦尼被我吸引有部分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喬瓦尼想讓我知道他對我生氣的時候,他說我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美國人」,相反,當他高興的時候他說我根本就不像美國人;兩種時候他都深深地刺痛了我,他自己則毫無感應,我很恨這點:我恨自己被叫做美國人(也恨自己這麼想),因為除此之外我好像什麼都不是,不管那代表了什麼;我也恨自己不被認為是一個美國人,因為我好像變得什麼都不是。

然而,一個陽光刺眼的仲夏午後,當我走進美國運通公司辦公室,我被迫承認這群活躍而不甘寂寞的人看起來像一個整體。在老家的時候,我可以辨認出一些模式、習慣、說話的口音——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現在,除非我很努力地聽,否則每個人聽起來都好像是從內布拉斯加來的。在老家我可以辨認出他們穿的衣服,但在這裡我只看到行李、照相機、皮帶和帽子,全部都來自同一家百貨公司。在老家我可以感覺到每個女人身上不同的女人味,但在這裡,即使是那些最野心勃勃的女性,也似乎陷入了某種對性的滑稽模仿中,要麼過於冰冷,要麼徹底乾涸,甚至連年紀最大的女人好像也從未與人有過肌膚之親。男人跟她們不同的地方是男人好像無法顯現出他們的年紀;他們聞起來是肥皂味的,確切而言,他們以之來抵禦其他更親密的氣味所帶來的緊迫危險;六十歲的男人還像當年被打點好的小男孩,從未被玷汙、被接觸過,完全沒有改變,他們安排著行程,身邊站著微笑的妻子,要去羅馬遊覽。他的妻子倒比較像他的母親,逼他大口吞下燕麥粥,羅馬就好像她答應要帶他去看的電影。但我也懷疑我所看到的只是事實的一部分,甚至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在那些臉、衣服、口音和魯莽的態度背後,是力量和悲哀,它們沒有被承認也沒有被瞭解,那是發明者的力量,也是脫離者的悲哀。

在取信的隊伍中,我排在兩個女孩後面,她們決定要留在歐洲,希望在德國的美國政府機構裡找份工作。其中一個人愛上了一個瑞士男孩;這是我從她們小聲而熱切不安的對話裡聽到的,她正跟她的朋友訴說。她的朋友力勸她慧劍斬情絲——我不知道她是根據什麼原則,陷入情網的女孩頻頻點頭,更多是因為迷惑而不是因為同意她朋友的看法。她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你不能那麼傻,」那個朋友說,「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女孩說。你會覺得她雖然不想當個傻子,但她已經不知道傻子的某種定義是什麼,或許也將永遠找不到它的另一種定義。

我有兩封信,一封是我父親寄來的,另一封是赫拉寄的。赫拉已經有好一陣子只寄明信片。我怕她的信裡有重要的事情,我不想讀。我先開啟我父親的信。我讀著,剛好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在不停轉動的雙重門旁邊。

「親愛的老弟,」我父親說,「你到底會不會回來?雖然是我自私的想法,但我真的很想見見你。我覺得你已經離開夠久了,天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那裡做什麼,你來信不夠勤,我也無從猜測起。但我猜有一天你一定會後悔自己待在那裡,沉迷於自我,時間就這樣過去了。那邊沒有你要的東西。你就像豆子燉豬肉一樣屬於美國,雖然你不願再這樣想。也許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畢竟你的年紀已經不適合再讀書,如果你是在讀書的話。你快要三十了。我也越來越老,我只剩下你了。我很想見你。

「你一直叫我把你的錢寄過去,我沒寄,你一定覺得我是個混賬。我不是想餓死你,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有需要,我一定會第一個幫你,但我真的不覺得讓你把剩下的一點點錢花掉是在幫你的忙,等你回來就一無所有了。你到底在做什麼?讓你老爸知道你的秘密,可以嗎?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也年輕過。」

然後他說了一大堆關於我繼母的事,說她很想見我,還有我的朋友們在做什麼。很顯然,我的缺席開始讓他害怕。他不知道那代表了什麼。但他顯然活在一片懷疑之中,每一天都變得更黑暗、更模糊——就算他敢嘗試,他也不知道要怎麼用言語表達。他想問的問題不在信裡面,他提的邀請也不在其中:是因為女人嗎,大衛?帶她回來吧。我不管她是什麼人。帶她回來,我會幫你打點一切。他不能冒險問這個問題,因為如果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將無法忍受。否定的答案將揭露我們已成為陌生人的事實。我把信折起來放進後面的口袋,向陽光照耀著的寬闊異國街道看了一會兒。

有一個水手,全身著白色,以一種水手特有的奇特的搖晃姿態從對街走過來,他的身邊有一股必須在短時間內完成許多事情的氣息,一種充滿希望而堅決的氣息。我不由自主地盯著他,但願我就是他。他好像——不知為何——比我生命中任何階段都年輕,他的男性氣概有如他的皮膚一般肯定地展現出來。他讓我想起家——也許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不可更改的狀態。我知道他是怎麼喝酒的,在朋友身邊的應對進退,以及痛苦和女人如何地令他感到受挫。不知道我父親是否曾經像他一樣,如果我自己曾經像他一樣——還是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像光一般穿過大街的男孩,竟會有前人的榜樣可循,竟還找得出連帶關係。我們靠得很近,彷彿在眼裡看到洩露秘密的恐慌,他對我輕侮而猥褻地投了一個表示理解的眼神;同樣的眼神幾個小時前他才丟給穿著講究的女色情狂,或是想說服他自己還是良家婦女的娼婦。假如我們的接觸再多一秒鐘,我可以肯定話語會從他那光明和美麗的一方浮現,多半是類似「聽著寶貝,我知道你們這種人」的殘酷話語。我覺得我的臉燒了起來,心臟麻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在發抖,故作鎮定地看著他的後方。他的出現讓我嚇了一跳,因為我沒有想他,我想的是後面口袋的信,還有赫拉和喬瓦尼。我走到對街,不敢回頭看,不知道他在我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才會引發他這麼立即的輕蔑。我已經老到不會去猜測到底是因為我走路的樣子,或我手的動作,還是我的聲音——反正他也沒有聽到。是有別的原因,而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永遠都不敢面對。就好像用肉眼看太陽。我疾步快走,不敢看人行道上和我擦身而過的任何人,男人或女人,我知道那個水手在我沒有防備的眼裡看到的是忌妒和慾望;在雅克的眼裡我常常看到,我對他的反應就像那個水手的反應。但如果我還有領受感情的能力,如果他在我眼裡能夠看得出來,也不會有幫助,因為感情對這些我註定要注視的男孩來說,比慾望還來得嚇人。

我比預想中走得還遠,那個水手有可能還在看我,我不敢停下來,靠近河的地方,在金字塔街,我在咖啡店的桌前坐下,開啟赫拉的信。

「我親愛的,」她寫道,「西班牙是我最喜歡的國家,但我還是認為巴黎是我最喜愛的城市。我渴望回到那些傻子的身邊,趕地鐵,跳下公車,跟著摩托車跑,塞車,在荒謬的公園裡瞻仰那些瘋狂的雕像。我為那些在協和廣場賣魚的女士們哭泣。西班牙完全不一樣。不管西班牙是什麼,它絕對不是輕浮的,我覺得,我可能可以待在西班牙一輩子——假如我沒去過巴黎的話。西班牙非常美麗,有許多石頭,天氣很好,非常寂寞。但最後你還是開始受不了橄欖油和魚、響板和手鼓——反正我是這樣,我想回家,回到巴黎。很好笑,我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那裡才是家。

「我沒發生什麼事情——你聽了應該會高興,我承認自己很高興。西班牙人很和善,但大部分人都很窮,不窮的人則無法溝通,我不喜歡觀光客,大部分是英國和美國酒鬼,他們的家人出錢讓他們離開(但願我也有家人)。我現在在馬略卡島,如果可以把所有有錢的寡婦丟到海里,禁止喝馬蒂尼,這裡會是很美麗的地方。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情!這些老太婆大吃大喝,盯著所有穿褲子的人,尤其是十八歲左右的——我告訴自己,赫拉,我的女孩,看清楚一點。你看到的可能是你的未來。問題是我太愛自己了。我決定要讓兩個人一起試試看,讓兩個人來愛我,我是說,看看會怎麼樣(我做了決定之後感覺很好,我希望你也覺得不錯,我親愛的穿著金貝爾盔甲的武士)。

「我現在被困在前往塞維利亞的旅途中,與我在巴塞羅那遇到的一個英國家庭同行。他們很喜愛西班牙,想帶我去看鬥牛——你知道嗎,我在這裡晃了這麼久還沒有看過。他們其實是很好的人,丈夫是在英國國家廣播電臺工作的詩人,太太是得力而崇拜他的助手。其實人真的很好。他們有一個無可救藥的愚蠢的兒子,他想象自己瘋狂地愛上了我,但他太像英國人而且也太年輕了。從明天開始我將離開十天。然後他們要回英國,而我——將回到你身邊!」

我把信折起來,現在我知道我日日夜夜期待著這封信,服務生過來問我要不要點飲料,我本來要點一杯開胃酒,但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怪誕想法,我有著想要慶祝的心情,點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這杯酒從來沒有如此美國,我一邊喝一邊看著荒謬的巴黎,在炙人的陽光下,跟我心裡一樣雜亂無章。

我說不上是受到驚嚇,或應該說是我沒有感到任何恐懼——我聽說中彈的人會有一陣子沒有任何痛感。我感到某種解脫。好像做決定的必要性已經從我手中被拿走。我告訴自己我們兩人一直都知道——喬瓦尼跟我——我們的田園詩會有寫完的一天。我並沒有對他不誠實——他知道赫拉的事情。他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回巴黎。現在她要回來了,我跟喬瓦尼的生活也可以結束了。這可能發生在很多男人的身上。我付了酒錢,起來走過河到蒙帕納斯區。

我高興萬分——然而當我沿著拉斯帕伊大道前往蒙帕納斯區的咖啡店時,我無法不想起我跟赫拉曾經一起走過,我跟喬瓦尼也一起走過。每走一步,在我面前不斷出現的是他的臉,而不是她的。我開始想象他知道這個訊息的反應。我不覺得他會跟我吵架,但我害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這還不是我真正的恐懼。我真正的恐懼深藏起來,讓我一步步走向蒙帕納斯區。我想找一個女孩,任何人都好。

露天咖啡座很奇怪地沒什麼人。我慢慢地走,看著路兩旁的座位。看不到半個認識的人。我一直走到丁香園,自己喝了一杯酒。我又把信讀了一次。我想過去找喬瓦尼,告訴他我要離開他,但我知道現在酒吧還沒開,他現在可能在巴黎的任何地方。我慢慢地走回大道上。我看到兩個女孩,巴黎妓女,但她們不太好看。我告訴自己我可以找到比她們更好的。我走到菁英咖啡館然後坐下。我看著人們經過,我喝我的飲料。過了好久都沒有我認識的人經過。

出現的這個人,我和她不是很熟,是個叫做蘇的女孩,金髮,微胖,雖然她不漂亮,但還是有種可以被選為萊茵戈爾德啤酒小姐的特質。她金色的鬈髮剪得很短,她有小胸部大屁股,而且,無疑是為了向世界證明她非常不在乎自己的外表穿著,每回我看到她,她幾乎都穿著緊身藍色牛仔褲。我記得她好像是費城來的,家裡很有錢。有時她喝醉了,就辱罵她的家人,而有時她換一種方式喝醉,她會讚揚他們節儉和忠貞的美德,我看到她感到既氣餒又解脫。在她出現的瞬間,我開始在心裡把她的衣服脫光。

「坐下,」我說,「喝一杯吧。」

「真高興見到你,」她大叫,一邊坐下,一邊找服務生,「你簡直就消失了。你到哪裡去了?」她不再找服務生,而是向我投過來友善的一笑。

「我很好,」我告訴她,「你呢?」

「哦,我啊!沒有什麼變化。」她的嘴角下垂,既帶有掠奪性又脆弱,表示了她既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開玩笑。「強壯得好像一面石牆。」我們都笑了。她盯著我。「他們說你住到了巴黎的盡頭,快要到動物園。」

「我找到一個女傭的房間,很便宜。」

「你自己住嗎?」

我不曉得她知不知道喬瓦尼。我覺得我的額頭好像在冒汗。「算是。」我說。

「算是?那到底他媽的什麼意思?你跟一隻猴子一起住,還是怎樣?」

我笑了。「不是。我認識一個法國人,他跟他的情人住在一起,但他們常常吵架,而且那其實是b他/b的房間,如果他的情人把他趕出來,他就跟我住個幾天。」

「啊,」她嘆氣,「不愉快的戀情!」

「他過得很好,」我說,「他喜歡那樣。」我看著她。「你不會嗎?」

「石牆,」她說,「是不可穿透的。」

服務生來了。「難道不是,」我大膽地說,「要看是用什麼武器嗎?」

「你要請我喝什麼?」她問。

「你要什麼?」我們都在笑。服務生站在我們旁邊,表現出一副傲慢的享受生活的態度。

「我想我要,」她眨了眨她明亮的藍眼睛,「一杯茴香酒,還要很多冰塊。」

「兩杯茴香酒,」我跟服務生說,「多加冰塊。」

「好,先生。」我敢肯定他鄙視我們。我想到喬瓦尼,以及他一個晚上要從嘴裡說幾次「好,先生」,這個稍縱即逝的念頭帶來另一個稍縱即逝的念頭:喬瓦尼給我的新的印象,他的私生活,他的痛楚,當夜裡我們躺在床上的時候那所有像洪水一樣從他身上流出來的東西。

「你繼續。」我說。

「繼續?」她把眼睛張得很大很空洞,「我們剛剛在說什麼?」她想表現一副賣弄風情的樣子,又想裝得冷靜,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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