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記得在那房間裡的生活好像發生在海底,時間毫不在意地在我們之上流過,小時和日子都沒有意義。一開始我們的生活有種喜悅和驚奇,每天都得到重生。在這種喜悅之下,當然,就是苦痛,而驚奇之下是恐懼;這些在一開始都沒有出現,直到我們高亢的起點變成舌上苦澀的蘆薈,到那時候苦痛和恐懼已經浮在表面,我們在其上失足、滑倒,失去平衡、尊嚴和自尊。喬瓦尼的臉,在那麼多個早晨、中午和晚上,我記得清清楚楚,在我眼前變得僵硬,在秘密的地方開始破碎。他眼裡的光彩只能閃爍,寬闊而美麗的額頭開始顯現其下的頭骨。性感的嘴唇向內縮,忙著照應從他心裡溢位的悲傷,那變成一張陌生人的臉,或者因為我看到會覺得非常愧疚,以至於我希望那是張陌生人的臉。記憶的累積帶來徹底的變形,但它們並未幫助我做好面對的準備。

我們的一天從天破曉前開始,當我準時晃到紀堯姆的酒吧好在打烊前喝一杯。有時候,紀堯姆會對外關閉,讓幾個朋友和喬瓦尼還有我留下來聽音樂吃早餐。有時候雅克也在——自從我們認識喬瓦尼之後他好像越來越常出現。如果我們和紀堯姆一起吃早餐,我們通常在早上七點離開。有時候,雅克在那裡的時候,他會提出用汽車載我們回去,他很突然、無法解釋地買了那輛車。但我們幾乎都是沿著河邊走長長的路回家。

巴黎的春天快來了。今夜,我在這棟房子裡走上走下,我又看見了那條河、那碎石子堤道、那些橋。小船從橋下經過,有時候你可以看到船上的婦人在晾衣服。有時候我們看到一個劃獨木舟的年輕人,精力旺盛地划著,看起來有點無助,也有點愚蠢。有時岸邊停靠著快艇、房船,還有駁船;我們經過消防隊那麼多次,那些消防隊員都認識我們了。冬天又來的時候喬瓦尼發現自己躲在其中一艘駁船裡,一天晚上一個消防隊員看到他拿著一條麵包爬回他的藏身之處,於是向警察密報。

那些早晨,樹越來越綠,河面下降,冬天褐色的煙低到看不見,漁夫開始出現。喬瓦尼說得對,他們好像從來都沒有捕到任何東西,但起碼有事可做。在碼頭邊,書攤充滿節慶氣氛,等著天氣轉好讓過路的人隨意翻閱頁尾皺褶的書本,讓遊客有股熱情要把它們買回美國或是丹麥,他們買了過多的彩色照片,帶回家也不知如何處置。女孩子也開始騎腳踏車出現,身邊是差不多裝備的男孩子,有時候我們在河邊看到他們,當燈光開始暗下來的時候,腳踏車也被收了起來,直到第二天。喬瓦尼丟了工作以後,我們傍晚在那裡散步。那些苦澀的夜晚。喬瓦尼知道我要離開他,但是他不敢控訴我,因為害怕證實這一點,我也不敢告訴他。赫拉正要從西班牙回來,我父親已經同意把我的錢寄來,我不會拿來幫助喬瓦尼,而他為了我做過那麼多事情。我要把錢用來逃離他的房間。

每天早上太陽和天空好像都更高了一些,那條河在朦朧中延展得更遠。每一天書攤老闆好像又脫了一層衣服,以致他們的身體好像正經歷一種最引人注目又持之以恆的變形,讓人開始懷疑到底最後的形狀會是什麼。從碼頭邊和小巷開啟的窗戶可以看到,旅館老闆已經找來油漆工粉刷客房;乳品店的女人們早已脫下她們的藍色毛衣,捲起裙裝的袖子,讓人看到她們有力的臂膀;麵包店裡的麵包好像更熱騰騰、更新鮮。年紀很小的學童已經脫掉斗篷,他們的膝蓋不再因寒冷而凍得通紅,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好像多了起來——用一種古怪的節奏和感情充沛的語言,有時候讓我聯想到凝固的蛋白,或是絃樂器,但我永遠想到的是激情之後令人不快的餘波。

但我們沒常常在紀堯姆的店裡吃早餐,因為紀堯姆不喜歡我。通常我會等一下,儘量不引人注目,一直到喬瓦尼清好吧檯換好衣服。然後我們道再見、離開。那裡的常客逐漸對我們發展出一種奇怪的態度,其中有令人不快的母性、嫉妒,還有隱藏的不悅感。然而他們不能用彼此交談的方式跟我們說話,而且恨我們強迫他們用別的方式和我們交談。讓他們更憤怒的是,他們生活傾頹的中心,在這個例子裡,竟然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經由毒癮似的喋喋不休、征服的夢想,還有對彼此的輕視,他們又感覺到自己的貧瘠。

不管我們在哪裡吃早餐,不管我們去了哪裡,到家的時候我們總是過於疲倦而無法立刻入睡,我們煮咖啡,有時候跟白蘭地一起喝;我們坐在床上聊天抽菸,我們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其實是喬瓦尼。甚至在我最真誠的時候,當我盡我所能告訴他我的一切,就像他把他的一切給我,我還是有所保留。我沒有,例如,真的告訴他赫拉的事,直到我在他的房間住了一個月以後。我會告訴他是因為,她寫的信顯示,她有可能很快會回到巴黎。

「她在做什麼,自己一個人在西班牙漫遊?」喬瓦尼問。

「她喜歡旅行。」我說。

「噢,」喬瓦尼說,「沒有人會喜歡旅行,尤其是女人。一定有別的原因。」他的眉毛挑動。「也許她有一個西班牙愛人不敢告訴你?說不定她有了鬥牛士。」

也許是如此,我心想。「但她不會不敢告訴我。」

喬瓦尼笑了。「我一點都不瞭解美國人。」他說。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好了解的。我們又沒有結婚,你知道的。」

「但她是你的情人,是嗎?」喬瓦尼問。

「是的。」

「她現在還是你的情人?」

我瞪著他。「當然。」我說。

「那麼,」喬瓦尼說,「我不懂為什麼她人在西班牙而你人在巴黎。」他又想到什麼,「她幾歲了?」

「她比我年輕兩歲。」我看著他,「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她結婚了嗎?我自然是指跟別人。」

我笑了。他也在笑。「當然沒有。」

「我以為她可能年紀比較大,」喬瓦尼說,「在某處有個丈夫,也許她可能不定時跟他一起去旅行,所以她才能繼續跟你維持關係,那樣的安排也不錯。那種女人非常有意思,通常也有一點錢。如果她是那種女人,她會從西班牙帶給你一個很棒的禮物。但一個年輕女孩自己在異國亂闖——我不喜歡那樣。你應該找別的情人。」

聽起來非常好笑。我無法止住笑。「你有情人嗎?」我問他。

「現在沒有。」他說,「但也許有一天我會找一個。」

他半皺著眉半笑著。「我現在對女人好像沒什麼興趣——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不是的。也許有一天我又會有興趣。」他聳聳肩,「也許現在對我來說女人的麻煩太多了。而且——」他停下來。

我想說我覺得他選了一條最奇怪的路來避開麻煩;但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只是小心地說:「你對女人的評價好像不高。」

「噢,女人!感謝老天,沒有必要對女人有所評價。女人就像水。那麼吸引人,又那麼變化莫測,又那麼深不可測,你知道麼?然後她們也可能那麼膚淺,那麼骯髒。」他停下來,「可能我真的不是很喜歡女人。那不會阻止我跟她們做愛或是愛上一兩個女人。但大部分的時候——大部分的時候我只是跟身體做愛。」

「那可能會很寂寞。」我說。我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

他沒料到會聽到這種話。他看著我,伸出手來碰我的臉頰。「是的,」他說,「我說到女人的時候並不是想當一個惡毒的人。我尊敬她們——非常尊敬——她們的內心生活,跟男人的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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