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人好像不喜歡那樣想。」我說。

「沒辦法,」喬瓦尼說,「今日這些荒謬的女人,滿腦子都是主意和胡說八道,以為她們跟男人一樣——真是個笑話。她們應該被揍個半死才會知道是誰在統治世界。」

我笑了。「你認識的女人喜歡被揍嗎?」

他微笑。「我不知道她們喜不喜歡。但她們打不走。」我們都笑出來。「不管怎樣,她們可不像你那糊塗的小女孩,在西班牙亂跑然後寄明信片回巴黎,她以為她在做什麼?她到底要不要你?」

「她去西班牙,」我說,「找答案。」

喬瓦尼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生氣了。「去西班牙?為什麼?她在做什麼,測試西班牙人然後拿來跟你做比較?」

我有點不高興。「你不懂,」我說,「她是一個很聰明、很複雜的女孩,她想離開這裡去思考。」

「有什麼好想的?她聽起來很蠢,我得這麼說。她沒辦法決定要在哪一張床上睡覺。她想吃蛋糕,她什麼都要。」

「如果她還在巴黎,」我說,忽然地,「我不會跟你待在這個房間裡。」

「你可能不會住在這裡,」他承認,「但我們還會見面,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假如她發現怎麼辦?」

「發現?發現什麼?」

「拜託,你知道發現什麼。」

他非常冷靜地看著我。「你的這個小女孩聽起來越來越不可理喻。她會做什麼,跟著你到處跑嗎?還是她僱了私家偵探睡在我們的床下?我們跟她到底有什麼關係?」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我說。

「我當然可以是認真的,」他駁斥我,「而且我就是認真的。你才是不可理喻的人。」他哼了一聲,又倒了咖啡,從地上拿起白蘭地酒瓶。「你們那個地方所有的事情都那麼狂熱那麼複雜,好像英國偵探小說。發現,什麼發現,你一直這麼說,好像我們是共犯。我們沒有犯下什麼罪。」他倒了白蘭地。

「如果她發現的話她會受到很大的傷害,只是這樣。人們用很難聽的字眼來形容——這種情況。」我不再說。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我的邏輯很薄弱,我防衛似的又加了一句:「而且,這本來就是犯罪——在我的國家是這樣,畢竟,我不是在這裡長大的,我是在b那裡/b長大的。」

「如果難聽的字眼嚇壞了你,」喬瓦尼說,「我真的不知道你怎麼能活到現在。人們有很多難聽的話可說,他們唯一不用那些字眼的時候,我是指大部分的人,是當他們在描述齷齪事情的時候。」他暫停,我們看著彼此,雖然他嘴裡這麼說,他自己看起來也很害怕。「如果你的同胞認為隱私是一種罪,你的國家真是糟糕,至於你的這個小女孩——她在的時候你無時不和她在一起嗎?你有時候會自己去喝一杯,會嗎?也許有時候你自己去散步——像你說的那樣,思考。美國人想得真多。也許當你在思考的時候,喝著那杯酒,你看著走過去的女孩子,是嗎?也許你看著天空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流動?還是赫拉一齣現的時候所有的事情就停擺了?不能自己喝酒,不看別的女孩,沒有天空?啊?回答我。」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還沒結婚。今天早上好像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聽不懂。」

「不管怎樣,赫拉還在的時候,你有時候會跟別的人碰面而不帶她嗎?」

「當然。」

「她有叫你告訴她你們不在一起的時候你做的所有事情嗎?」

我嘆氣。我已經控制不了這個話題要往哪裡走,只想結束它。白蘭地喝得太快,燒到我的喉嚨。「當然不會。」

「你是個非常迷人、好看而文明的男孩,除非你性無能,否則我不明白她有什麼好抱怨的,或是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安排現實生活,我親愛的,是很容易的——你只需要付諸行動。」他沉思著說,「有時候事情會出差錯,我同意,那麼你就應該以別的方法來安排。但絕對不是像你那種英式通俗劇的方法。如果那樣的話,生命中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無法忍受。」他倒了更多白蘭地,向我笑著,好像他已經解決了我所有的問題。這個笑容是那麼率真,令我不得不也微笑起來。喬瓦尼喜歡相信自己是明瞭人情世故的人,而我不是,他在教我人生的真理。這麼樣想對他而言很重要:因為他知道,雖然百般地不願意,但在他心底他知道:我,無可奈何地,在我的內心深處,用我一切的力量在抗拒他。

最後我們越來越僵持,我們不再說話,然後睡覺。下午三點或四點的時候我們起床,陰沉的陽光窺伺雜亂的房間裡的各個角落。我們起床梳洗刮鬍子,碰撞彼此,開著玩笑,有一股急切潛在的慾望想離開房間。手舞足蹈地走到街上,走進巴黎,在某處快速地吃點東西,然後我在紀堯姆的酒吧門口離開喬瓦尼。

然後我獨自一人,很高興終於解脫了,也許去看場電影,或散散步,或回家看書,或坐在公園看書,或坐在露天咖啡座,或跟人說話,或是寫信。我寫信給赫拉,什麼都不告訴她,或是我寫信向我父親要錢。不管我做什麼,另一個我坐著,想著我生命裡的問題,因恐懼而寒冷。

喬瓦尼喚醒了我心裡的慾望,慢慢消耗著我,有一天下午我明白這件事,那時我沿著蒙帕納斯大道帶他走路去上班。我們買了一公斤的櫻桃邊走邊吃,那天下午我們兩個都興高采烈,孩子氣得要命。那個場景——兩個成年男子,在寬闊的人行道上打打鬧鬧,把櫻桃核當溼紙團瞄準對方的臉,一定看起來很過分。我明白這樣的孩子氣在我的年紀非常美妙,我從中得到的快樂更是無以言表;那個時刻我真的很愛喬瓦尼,那個下午他美麗非凡。看著他的臉我也發現,能夠讓他的臉充滿光彩對我而言竟是那麼重要。我發現我可能願意付出一切以確保自己不會失去那個力量。我感到自己流向他,像河上的冰破碎時水快速地流動。但也在那一刻,人行道上有一個男孩穿過我們之間,一個陌生人,我把他的美麗拿來與喬瓦尼做比較,我發現我對他的感覺跟我對喬瓦尼的感覺是一樣的。喬瓦尼發現了,他看著我的臉笑得更大聲。我臉紅,他繼續笑著,然後那條大道、街燈、他的笑聲,變成噩夢的場景。我一直看著那些樹,光從樹葉間落下。我感到悲哀和羞恥,恐慌而極度苦澀。就在同時——不只我內心的騷動,也是外在的——我感覺脖子的肌肉僵硬起來,因為我很努力地不讓自己轉頭看那個男孩消失在明亮的大道上。喬瓦尼在我身體裡喚醒的野獸不願再睡去;但有一天我不會再跟喬瓦尼在一起,到了那一天,我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發現自己尾隨著各式各樣的男孩,走進天知道的某條黑暗大道、某個黑暗的地方?

由於這可怖的暗示,我開始對喬瓦尼產生恨意,那恨跟我的愛一樣有力,來自同一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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