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無法停止。「我們剛剛在討論石牆沒辦法被穿透。」
「我從來不知道,」她忸怩地笑著,「你對石牆有任何興趣。」
「我有很多事情你還不知道。」服務生送來我們的飲料。「你不覺得探險很有趣嗎?」
她很不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酒。「老實說,」她說,再次轉過身來,用她那雙眼睛看著我,「不。」
「你還這麼年輕,」我說,「所有的事情對你而言應該都是探險。」
她沉默了一會兒,啜飲她的酒。「我已經,」終於她說,「完成了所有我能夠忍受的探險。」但我看著她的大腿摩擦她的牛仔褲。
「但你不可能永遠當一面石牆。」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她說,「我也看不出來如何可以避免。」
「寶貝,」我說,「我給你一個提議。」
她又拿起她的酒喝了一口,向外瞪著大街。「你的提議是什麼?」
「請我喝一杯酒。在你家。」
「我不認為,」她說,轉過來對著我,「我家裡有東西可以喝。」
「我們可以在路上買些東西。」我說。
她看了我良久。我強迫自己不要轉頭。「我很肯定我不該這樣做。」她最後說了。
「為什麼不該?」
她在自己的柳條椅上輕微而無助地動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什麼。」
我笑了。「如果你請我到你家喝一杯酒,」我說,「我就會讓你知道。」
「我覺得你有點無理取鬧。」她說,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神和聲音裡捕捉到真誠。
「嗯,」我說,「我覺得你才是。」我笑著看向她,希望那個笑容看起來像個堅持的小男孩。「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不合理的事情,我已經把牌都攤在桌上了。但你還抓著你的牌。我不懂為什麼當一個男人說他被你吸引的時候你還說他無理取鬧。」
「哦,拜託你,」她說,喝完她的酒,「我敢確定只是因為夏日的陽光罷了。」
「夏日的陽光,」我說,「跟這個一點關係都沒有。」她還是沒有回答,「你要做的,」我說,急迫地,「只是決定我們下一杯酒要在這裡喝還是你家。」
她彈了一下手指,沒有表現出該有的瀟灑態度。「來吧,」她說,「我一定會後悔的。但你真的要買東西喝。我家裡一點東西都沒有。而且這樣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這樣我才有賺頭。」
到了那個時刻,後悔萬分的人,是我。為了避免看她,我裝成呼喚服務生的樣子。他過來的時候,跟剛剛一樣傲慢,我付了錢,我們站起來走向賽夫勒街,蘇在那裡有一間小公寓。
她的公寓光線昏暗,充滿了傢俱。「這裡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的。」她說,「全部屬於租給我房子的那位上了年紀的法國女士,她現在人在蒙特卡洛治療神經緊張。」她也非常緊張,我認為這份緊張,一時之間對我是個幫助。我買了小瓶的白蘭地,放在她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上,把她拉到我懷裡。因為某些原因,我非常清楚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太陽很快就會從河面上消失,巴黎的夜生活快要展開,喬瓦尼現在正在上班。
她體形很大,不安分地流動著——卻無法真正流出。我感到她的僵硬和侷促,一股巨大的不信任感,因為碰過太多像我這樣的男人,如今無法再被征服。我們即將要做的事可不會漂亮。
她好像也感覺到這點,從我身邊移開。「我們先喝一杯,」她說,「除非,你在趕時間,我會盡量不拖延你。」
她微笑,我也微笑。我們兩個在那個時刻最為接近——像兩個賊。「我們多喝幾杯好了。」我說。
「但是不要太多。」她說,又忸怩地笑著,好像一個過氣女影星,息影多年以後重新面對殘酷的攝影機。
她拿了白蘭地消失在廚房裡。「放輕鬆一點,」她往我這邊叫,「鞋子脫掉。襪子脫掉。翻翻我的書——我常常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書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把鞋子脫掉,靠坐在沙發上。我試著不要思考。但我在想我跟喬瓦尼做的事情,不會比我即將跟蘇做的事情還來得不道德。
她拿來兩個很大的白蘭地酒杯。她來到沙發邊,我們碰杯。我們喝了一點點,她一直看著我,然後我碰她的胸部。她的嘴唇分開,她異常笨拙地放下她的酒杯,然後躺在我身旁。那是個極度沮喪的姿勢,我知道她把自己送出來,不是給我,而是給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愛人。
而我——我想到很多事,和蘇躺在黑暗裡性交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想到如果我跟蘇生一個孩子,我被困在那樣的情境裡,簡直可以說是被逃避本身困住,這幾乎讓我突然發笑。我不知道她的牛仔褲是不是被丟在她剛才在抽的香菸上面。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人有她公寓的鑰匙,別人是不是會透過這些隔音效果糟糕的牆聽到我們的聲音,不久以後,我們到底會多恨對方。我接近她的方式彷彿她是一份工作,一份不得不用難以忘懷的方法從事的工作。我心裡某處知道我正在對她做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為了自己的名譽,我不能讓這個事實變得太明顯。藉由這個可怖的愛的行為,我想傳達這樣的資訊,至少我不是因為她或是她的肉體而鄙視她——等我們起來之後我無法面對的並不是她。同樣地,在我心裡某處,我意識到我的恐懼是過度和沒有根據的,事實上,那是一個謊言:隨著時間的過去,越來越清楚,我所害怕的並不是我的身體。蘇不是赫拉,她並沒有降低我認為赫拉來臨時會發生的恐懼,她反而將之增強,變得比以前真實,同時我也瞭解我在蘇身上表現得太成功了,我試著不要鄙視她,因為她對她的勞工的感受渾然不知。我從蘇一連串的叫聲,從她在我背上敲打的拳頭,從她的大腿、她的腳來判斷我還有多久可以離開。然後我想著,快要結束了,她的嗚咽聲變得更高更尖銳,我非常敏感地感覺到自己的背還有背上的冷汗。我想著讓她享受吧,老天,就把它做完,然後事情快結束了,我恨她也恨我自己,然後結束了,黑暗狹小的房間瞬間回到現實。我只想離開那裡。
過了很久她都躺著不動,我感受到夜晚,它呼喚著我。最後我起來點了一支菸。
「也許,」她說,「我們應該把酒喝完。」
她起來把檯燈開啟,就在她的床旁邊。我害怕這個時刻已經很久了。但她沒有在我眼裡發現——她看著我好像我從一條很長的白色通道走到她的囚室。她把杯子舉起來。
「乾杯。」我說。
「乾杯?」她咯咯地笑。「乾杯!愛人。」她靠過來親吻我的嘴唇。然後,有一會兒,她感覺到什麼;她退回去看著我,眼睛還沒完全眯起來。然後她輕輕地說:「你覺得我們下次可以再做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我告訴她,試著要笑,「大家都帶著自己的裝備。」
她沉默。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嗎——今天晚上?」
「我很抱歉,」我說,「我很抱歉,蘇,我已經有約了。」
「喔,那明天呢?」
「聽著,蘇。我不喜歡定約會。我再給你驚喜吧。」
她把酒喝完,「我不相信。」她說。
她起身走開。「我穿衣服跟你一起下去。」
她消失以後我聽到水聲。我坐在那兒,還是赤裸著身體,但穿著襪子,又幫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現在我害怕走進夜裡了,不久前它還呼喚著我。
當她回來的時候,穿了一條裙子還有一雙好鞋子,還稍微把頭髮弄得蓬鬆點。我得承認她這樣比較好看,比較像個女孩,像個女學生。我站起來穿上衣服。「你看起來很漂亮。」我說。
她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強忍著不說。我不忍心看她臉上的掙扎,那讓我覺得非常羞恥。「也許有一天你又寂寞的時候,」她終於說,「我可能不會介意你來找我吧。」她臉上有我所見過最奇怪的笑容。像是痛苦而懷恨在心、感到羞辱,但又外行地帶有一絲小女孩般的興高采烈——僵硬一如她鬆垮的身體之下的骨骼。如果命運讓蘇再和我見面,她將會用同樣的笑容將我謀殺。
「點一根蠟燭,」我說,「在你的視窗。」然後她開啟門,我們走到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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