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底把你的錢扣在紐約幹嗎?」
然而,我還是無法行動。我去雅克那邊又借了十萬法郎。我告訴他喬瓦尼跟我現在的日子很苦,但很快就會過去的。
「他倒是很好。」喬瓦尼說。
「有時候,他b可以/b是個好人。」我們坐在奧德翁劇院附近的一個露天座位。我看著喬瓦尼,一度想著,如果雅克能把喬瓦尼從我身邊接收過去該有多好。
「你在想什麼?」喬瓦尼問我。
我一下子覺得既害怕又可恥。「我在想,」我說,「我想離開巴黎。」
「你想去哪裡?」他問。
「喔,我不知道,哪裡都好。我已經受夠這裡了。」我說得很突然,暴力的程度讓我們倆都嚇了一跳,「我受夠這個古老的石頭堆,還有這些該死的自鳴得意的人。所有你放在手裡的東西都會變成碎片。」
「那,」喬瓦尼陰鬱地說,「說得沒錯。」他感情強烈地看著我。我強迫自己微笑地看著他。
「你不會想要離開這裡一陣子嗎?」我問。
「啊!」他說,兩手舉起來一下,手心向外,戲謔地表示無力感。「你要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對巴黎的感覺不像你忽然之間那麼強烈。我從來都沒有那麼喜愛巴黎。」
「也許,」我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們可以去鄉下。或是西班牙。」
「啊,」他說,輕輕地,「你在想念你的小姑娘了。」
我有罪,也感到厭惡,充滿了愛和痛苦的感覺。我想甩掉他也想擁他入我的懷裡,「那不是想去西班牙的理由,」我繃著臉說,「我只是想看看那邊,只不過是如此,這個城市消費太高了。」
「那麼,」他高興地說,「我們去西班牙吧,也許會讓我想起義大利。」
「還是你想去義大利?還是你想回家看看?」
他笑了:「我不覺得我在那裡還有家。」
然後:「不,我不想去義大利——也許,跟你不想去美國的原因一樣。」
「但是我b要/b去美國。」我很快地說。他看著我。「我是說,我總有一天當然會回去的。」
「總有一天,」他說,「總有一天——什麼樣的壞事都會發生。」
「為什麼是壞事?」
他笑著:「因為你會回家然後發現家再也不是家。那時你的麻煩就大了。只要你還待在這裡,你可以想:總有一天我會回家。」他玩弄我的大拇指,笑開來。「不走嗎?」
「美妙的邏輯,」我說,「你是說我有家可回,只要我不回去的話?」
他笑了。「難道不是嗎?你要離開才會有家,然後,等你離開以後,你永遠不能回去。」
「我好像,」我說,「聽過這首歌了。」
「啊,b是的/b,」喬瓦尼說,「而且你還會再聽到。這種歌永遠都會有人在某處唱著。」
我們站起來開始走路。「那如果我遮住耳朵不聽,」我隨便問,「會發生什麼事?」
他沉默了好久。然後:「有時候,你真的讓我想到,為了不被車子撞到而寧願把自己關在牢裡的那種人。」
「那句話,」我尖銳地說,「可能用在你身上還比較適合。」
「你是什麼意思?」他問。
「我說的是那個房間,那個令人厭惡的房間。為什麼你把自己在裡面埋了那麼久?」
「把我自己埋在裡面?原諒我,我親愛的美國人。但巴黎不像紐約,像我這樣的男孩沒有那麼多地方可去。還是你覺得我應該住在凡爾賽?」
「別的地方一定——一定還有,」我說,「別的房間。」
「房間是少不了的。這個世界充滿了房間——大房間、小房間、圓的房間、方的房間,有的房間高,有的房間低——各式各樣的房間!你覺得喬瓦尼應該住在什麼樣的房間?你覺得我花了多少時間找到那個房間?而且從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他停下來,用食指指著我的胸口——「你開始那麼討厭那個房間?什麼時候開始的?是昨天,還是一直都是這樣?告訴我。」
面對著他,我退縮了。「我不討厭它。我——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感情的意思。」
他的雙手下垂。眼睛睜得老大。他笑了。「傷害我的感情!現在我變成陌生人了,你得用那一套跟我說話,那種美式禮數?」
「我的意思只是,寶貝,我希望我們可以搬家。」
「我們可以搬家,明天就搬!我們去住旅館。你想要這樣嗎?還是去住克里昂大飯店?」
我嘆口氣,無言以對,我們又開始走路。
「我知道了,」他叫出來,過了一會兒之後,「我知道了!你想離開巴黎,想搬離那個房間——啊!你真是淘氣。你真是殘酷!」
「你誤會我了,」我說,「你誤會我了。」
他對自己冷冷地笑:「我也希望是這樣。」
之後,我們回到房間裡,把喬瓦尼拆下來的零散磚塊放到麻袋裡,他問我:「你那個女孩——你最近有她的訊息嗎?」
「最近沒有,」我說,我沒有抬頭,「但我預期她隨時就會回到巴黎。」
他站起來,在房間的正中間,在燈下看著我。我也站起來,半帶著笑,但很奇怪地,隱隱約約害怕著。
「過來吻我。」他說。
我清楚地記得他手裡拿著一塊磚頭,我手裡也有一塊。那一瞬間,如果我沒有走向他,我們可能就會彼此用那兩塊磚頭殺死對方。
儘管如此,我無法馬上動彈。我們隔著一道狹長的空間望著彼此,裡面充滿危機,幾乎要著火。
「過來。」他說。
我放掉手中的磚塊走向他。不一會兒聽到他的磚塊也落地,在那時刻我覺得我們只是在忍受並且實施更長久、更輕微卻永無休止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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