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牟禮道子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告訴《婦人公論》編輯部的k:「我寫不了。」他想請我寫一篇悼念文章。我寫得太多了,比呂美疲憊至極,寫不出來了,再也寫不出來了,熊本的唐芋糰子美味,天草的巖牡蠣美味……

再寫就涉及寫作者的倫理了。

我寫完前面的人生諮詢,才發現,這陣子寫了太久關於石牟禮道子女士的文章,終於寫了一篇與她無關的人生諮詢。我寫到「放不下舊事」,忽然想起二十幾年前,我去加利福尼亞之前曾對石牟禮女士訴苦,說我一直放不下很多舊事,感到走投無路。她聽後,用平和而輕幽的聲調說:「放不下舊事也是緣。」

啊,寫到這裡,我滿腦子都是石牟禮道子女士的事,除了她,我不想寫別的了。

有時我很害怕詩人的能力。詩人會在不知不覺中寫出預言。前面《戀戀難捨》中的i女士就是石牟禮,現在她真的去世了。當然,石牟禮女士九十歲,已經非常年邁,何時去世都不奇怪。每次我與她道別時,都要叮囑她:要活著啊!我知道這話不合適,不過石牟禮女士早已看破生死,我們之間有種說什麼都無妨的信賴。每次她聽我說完,都用明朗而微弱的聲音說:「你等著看吧。」這幾年來,她彷彿活在生死之間的境界裡。

我和石牟禮女士長相肖似。大約三十年前,我和她尚未見過面,我接到她的電話:「對不起,我知道這很沒禮貌,不過,我們長得太像了。」確實,看從前的黑白照片,幾乎分辨不出哪個是她,哪個是我。很多初次見到我的人,也感嘆過我與她肖似。就連生我養我的母親,在輕微失智後,也拿著石牟禮女士的照片反覆問我:「這是你嗎?這是你嗎?」每次我都耐心地教給母親,這是石牟禮道子。母親漸漸不問了,她自己得出結論:「看來從事同一個職業的人,連臉都會越來越像。」

我和石牟禮女士的衣著和外觀給人的印象大不一樣。我穿一身黑,t恤衫加牛仔褲,像個紅不起來的搖滾歌手。石牟禮女士的衣著有淡淡的東南亞風格。我們只有五官和表情相似。

每次回熊本,我都去看她。這是我回熊本的目的之一。每次要回去之前,我首先就會想到,啊,日本有石牟禮道子在。

聽到石牟禮女士去世的訊息後,不久便接到m報社記者的電話,我和這位記者很熟,說著說著我忍不住哭了。母親死時我都沒哭。因為母親死後我得立即飛回去奔喪,而石牟禮女士死後,我什麼也不用做,不用飛回日本,只能在加利福尼亞獨自想著這件事,啊,一個人死去了。

我聯絡了幾個在熊本的友人,這幾年來,她們伴隨在石牟禮女士身邊,各自對石牟禮女士懷有一番情意。於是我發現,我必須寫悼念文章。很久之前,k通訊社裡相熟的記者(活到我這個年紀,在各報社都有熟悉的記者)跟我打過招呼:「萬一石牟禮道子有了什麼事情,請你一定給我社寫文章。」當時我答應了,一直記得約定。果然不出我所料,記者發來郵件,說在恭候我的稿子。於是我含淚寫了。

我寫東西非常慢。未及寫完這篇,各家報紙都打電話給我,讓我談談石牟禮女士。我前腳在電話裡談完,幾十分鐘後記者便打來確認電話,告訴我新聞稿已經寫好,沒過多久,新聞稿便見諸網路。我感喟記者能力之高效率之快,也為此心焦,越發寫不下去。

不過後來我想通了。寫悼念文章,就是我用自己的方式為石牟禮女士獻上一份供養,是我的道別。想通之後便文如泉湧,綿綿難絕,彷彿我給她點燃了一炷又一炷祭拜之香。

「弔唁」這個詞讓我想到無數沙丁魚在天草的海中哭泣的情景。

大海中

萬萬千千沙丁魚

在悼念

不對不對,這是金子美鈴。於是我從沙丁魚聯想起魚乾,以前我和平松洋子一起去看望石牟禮女士,石牟禮女士用一個電飯鍋為我們做了非常美味的「道子飯」。

道子飯是石牟禮女士想出的做飯方法。老人院沒有廚房,她先用電飯鍋的內膽當鍋,用茶樹油煎熟沙丁魚乾、昆布和胡蘿蔔(正好有),煎好後取出菜,在剩下的湯汁裡放糯米、胡蘿蔔、昆布佃煮和山椒小魚乾,做成米飯,這樣既有了米飯,也有了配菜。我又想起一首詩:

有時是紅蘿蔔

有時是烏黑的昆布

有時是搗碎的魚

啊,不對,這是石垣凜的詩。

石牟禮道子在《苦海淨土》裡是這麼寫的:

「孩子媽,燒飯!俺去抓魚。你用海水淘米,用海灣的漂亮潮水燒出的飯,得多好吃啊。」

我想起來了,書中水俁的漁民夫妻這麼說著,在海上吃了鯛魚的生魚片和剛出鍋的米飯。

「大姐,魚是天給俺的。天給的東西不要錢。天見俺需要就給了,不讓俺餓肚子。這榮華,還有啥比得上?」

我想起石牟禮女士,就會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語句和其他女詩人的連到一起。

水漫漲,勢要吞噬一切。

這句特別有石牟禮道子的風格。

也像在描述世上所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