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毛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有種東西叫作體毛,長在我們身體的各個部位上。

最近我的毛長不出來了。比如腋下和小腿。以前很茂密,我拔過,剃過,脫過毛,現在不長了。

這事我早有察覺。過去我的桌子上、洗臉間裡都放著剃刀,就是那種女用的、粉紅色的剃刀。現在我有時想用,卻一下子找不到。

我的腿毛不明顯,加上一直穿牛仔褲,所以沒剃過。二十多年前,我和夫去健身房健身,教練問我:「為什麼不剃掉?」他問得沒有惡意,我聽後也沒有不愉快,只是覺得,哦,原來要剃毛啊。我還發現,教練是男的,毛卻剃得很乾淨。自那以後,我沒多想就開始處理腿毛了。

腋毛不一樣。上到初中,我發現我體味重,有人覺得我臭,還發現腋毛越重體味越大,於是開始格外注意剃腋毛。同學告訴我,腋毛越剃越重(我猜她也在拼命剃毛),於是換成用鑷子拔,用脫毛膏脫毛。

高中上到一半時,我的身體漸漸成熟,進入青春期,發育程度不可控,考大學的壓力越來越壓迫神經,我很迷惘,不知是該迎合父母與社會的期待,還是該更關注真實的自己。那時我總在下意識地思考「女性意味著什麼」。我開始拔毛,不僅拔腋毛,還對身上其他所有體毛都下了手。眉毛,髮際線的細小汗毛,陰毛,通通不放過。腋毛早已拔光,我甚至用鑷子尖摳著尋找尚未長出的毛。

毋庸置疑,這是一種自傷行為。結果就是我經常髮際線光禿禿的,臉上沒有眉毛。不過奇妙的是,我不介意自己禿不禿,好看不好看,也沒想過要停手。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寫詩。那時寫的盡是關於體毛的詩,人送外號「伊藤毛呂美」。那段艱難時期因為拔毛行為而變得豐富多彩。

那之後我經歷了人生的高潮和低谷,經歷了家人之死,經歷了變老和激素變化,我有了很大變化,不知從何時起,除了腋毛外,我不再剃其他毛。再後來,連腋毛也不管了。

我之所以不再剃腋毛,既是因為老花眼看不清,也是因為做不了抬起胳膊低頭尋毛的姿勢。那時候我得了肩周炎,所謂的五十肩,在我身上就是六十肩,因為抬不起胳膊,剃腋毛?根本別想。之前我穿背心跳尊巴舞,後來改穿看不見腋毛的半袖t恤,就再沒想過腋毛的事。

前一段過感恩節時,大女兒鹿乃子和小女兒小留回來了。二女兒原本住在二樓,用二樓的衛生間。鹿乃子和小留睡樓下,和我共用衛生間。我們擠在一起洗臉,當她們抬起胳膊時,我看見她們腋下都有濃密的腋毛。

據說最近的女權主義者不剃腋毛。兩個女兒也不剃,令我惘然如隔世人。畢竟我年輕時,名叫黑木香的性感女優憑藉不剃腋毛就能出名。現在最令我吃驚的是,年輕女人們都有濃密到粗野的腋毛,而我已經長不出來了。

毛的事說到這裡還不算完。

老實交代,我的下巴上有時會長黑色粗毛。以前可沒長過這種東西!我一發現就當即拔掉,毫不留情,就像對付蟑螂。因為拔得早,所以不知道如果放任不管,這玩意兒能長多長。

不光是下巴,還有眉毛。最近我的眉毛不是老婆婆型的,而是老爺爺氣十足,又粗又長。

從前我沒認真收拾過眉毛,頂多剪掉長過界的毛,最近老花眼,不戴眼鏡看不清眉毛,戴上眼鏡又遮住了眉毛。每次發現特長的眉毛,也都有撞見蟑螂的感覺,會摸索著費勁拔掉。足有五釐米長啊!不,沒有沒有,別聽我誇張。兩釐米已經不得了了。我的女性激素枯竭至此,所以毛才會步步緊逼。

我在癱瘓在床的母親的臉上,也看到過這種長眉毛和下巴上的黑毛。母親手腳不能動,無法知道臉上長了長毛,我看到後告訴她,這裡有根長的啊,她有時會說:「要命,你幫我拔了吧。」有時說:「算了,不拔了,我都這麼老了。」有時就算我用力,也很難利索地拔掉,她連連呼痛讓我住手。我一邊覺得不該讓臥床不起的老人受這種罪,一邊覺得母親臉上的長毛實在打眼,忍不住想要去拔。現在我的臉上,同一部位也生出了一模一樣的長毛。

拔掉這些毛時,和過去一樣,有種生理性的快感。

現在拔掉之後,年輕時沒有的寂寥,無聲地浸染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