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回日本教書還有一段時間。有些事不能掉以輕心,不然就來不及了。
尤其是狗的進口手續。
「進口」是專業術語,從日本政府工作人員的角度來看,我把克萊默帶回日本,即進口。父親死後,我把父親的狗路易帶到美國,做過一次「出口」,所以知道大致程式。
路易是一隻巨大的蝴蝶犬,是它從感情上支撐了父親的八年獨居生活。它在父親的過分寵愛之下變得很沒規矩,以為自己是家中的大王,誰訓斥它,它就衝誰齜牙。父親吃飯時,它想跟著吃,會不停地叫,作為家養狗,它再差勁不過了,儘管如此,它與父親相隨相伴,讓父親感覺身邊有活物的溫暖。從這點看,無論我怎麼感謝它,都感謝不盡。
父親餵食太多,加上運動量不足,路易成了一隻肥狗,一星期要發作幾次癲癇,心臟和胰臟都不好。我經常想,萬一路易死在父親前面,那可怎麼辦。
幸好父親先死去,路易跟隨我去了加利福尼亞。它和普通狗一樣,一天散步兩次,吃普通狗的食物,減了肥,癲癇也很少發作了。離開父親身邊,路易不再在人吃飯時亂叫,性格變得溫和沉穩,又活了兩年之後死的。
路易和父親在一起時,總跟在父親身後轉,仰頭看著父親的臉。來到我家以後,它也總跟在我和沙羅子的身後,亦步亦趨,隨時仰頭看我們的臉。「好了,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不用這麼緊張了,放鬆吧。」沙羅子曾對它說。
雖然我做過路易的出口,然而進口的手續複雜得多。從有狂犬病的美國帶一隻狗進無狂犬病的日本,日本對此管理非常嚴格。
聽說,過去狗進日本的時候,需要在檢疫所停留幾十天。幾年前(至少是十二年前……這個之後再細說)日本改了規則,只要提前準備好煩瑣的手續,就可以人犬同日入國。
有多煩瑣呢?要在狗身上植入晶片,注射兩次狂犬疫苗,抽取血清,去指定的檢疫所檢測狂犬病抗體。如果抗體資料合格,再靜等一百八十天,並在進入日本的四十天前,向日本的檢疫部門提交申請書。離開美國之前去獸醫院做檢查,醫生判斷沒問題後,狗才可以上飛機。
十二年前,不對,十三年前,夫那會兒還活蹦亂跳,我和他大吵了一場(我們總在吵架,這次格外激烈),我認真地考慮過陣前逃脫。如果我逃跑,那狗怎麼辦?我做了調查。當時我養著一隻叫小茸的狗。
這次,我和女兒們說起回日本教書的事,女兒們異口同聲讓我把狗帶回去,我當場決定就這麼做,是因為之前我做過調查,知道進口一隻狗雖然麻煩,卻並非做不到。
十二年前還是十三年前?不對,可能是十四年前,我真心考慮過帶著狗回日本。
那時我再也不願意在加利福尼亞委委屈屈地生活下去了。我是一個大活人,卻沒活出自己。我真心想要離開這個家,在附近租一處公寓。上面兩個女兒已經成人單飛,唯有小留讓我擔心。我一直在想,不能丟下小留不管。不能丟下小留不管。不能丟下小留不管。夫會說,他也有親權,他定會不擇手段發出全力攻擊,這件事毫無疑問將糾纏不清。與其如此,不如我在學校門口劫持小留,悄悄帶她回日本。
2014年,日本也簽署了《海牙公約》。公約中規定,夫妻離婚後,一方不能悄悄帶孩子回自己的國家。我又想了很多。公約成立後,如果我離開那個家,之後如何生活。我只有用日語寫作這一種技能,英語說得結結巴巴,只能找到最低工資的工作,不僅生活困窘,社交也變得有限,我的傷口將無從癒合。在這種生活裡,和孩子見面就會成為唯一的盼頭,我真要這麼活下去嗎?
總之,那一年我只在心裡想了想,並沒有付諸實施。不過,當年的向日本進口一隻狗的計劃,現在終於可以實踐了。進口的煩瑣程度遠超出口,何況還是向日本進口克萊默。路易臉皮厚膽子大,克萊默可是一隻內向型的細膩狗啊。我帶它去獸醫院抽血清,它都嚇得渾身哆嗦,場面一時混亂。不過現在,我們已進入一百八十天的靜候期。
回日本生活就是一項巨大的工作。書和衣服得帶回去,得買新電腦。車怎麼辦,健康保險怎麼辦,要辦居住手續,申請個人番號,要考慮的事情太多。還有最根本的,我能融入日本現在的社會氣氛嗎?心裡沒底。不過我把這些都暫時放到了一邊,一心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怎麼把克萊默帶回日本,讓它沒有恐懼,安安穩穩、一步一步地適應在日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