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自我的修驗道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現在我每天都在行走,走很多很多路。

是帶狗散步。以前我也帶狗散步,最近的散步超越了遛狗範疇,幾乎像僧人的山嶽修行。

每天都去的峽谷就在我家旁邊。一條普通的住宅街走到盡頭,開啟門,便能看到空曠的荒地。這一帶的「峽谷」不是普通的巖隙山谷,而是桌狀方山圍繞著的山谷,巖頂是平的,站在頂上,峽谷全景一覽無餘,心情非常舒暢。在方山頂上一直往西走,能看見大海和落日。向東走,能看到遠方山巔的月升。走下谷底,再走回方山頂,在頂上走一段,再下去,再上來,重複兩三次,大約四公里,走一個小時。每天我跟著狗,默默地走啊走。

每天這麼走著,我對走路方式思考了很多,做了很多改善。攀登時最好大腿用力,下坡時碎步不容易滑倒。這一帶幾乎不下雨,土壤快要乾燥成沙。

如果只腳尖用力,容易拖著步子走,抬不起腿。年輕時母親總是批評我拖著步子走路。她批評她的,我拖我的,我那時就是想和她對著幹。現在終於改了這個毛病。因為拖著步子走路容易絆倒,尤其是在疲憊時。不過走累的話,腿更難抬起,這時只要將股關節分開一些,腳就容易抬起來了。尊巴里常有分開股關節的動作,只要分開股關節,下腹即丹田部分就會自然而然地蓄力,脊背會跟著挺直。我就這樣挺直脊背,目視前方,動員脊背和屁股上所有的肌肉,邁步向前。

移居加利福尼亞之前,有一次在外面我偶然看見父親,問他去哪裡,他說:「你媽差遣我去電器行買點東西。」那次我發現,父親在前傾著走路。

現在我走在路上,有時不由自主地發現自己也在前傾著走路,就像當年的父親。脊背彎了,頭向前探著。當察覺到時,我就會立刻挺起胸,糾正姿勢。

我散步時的打扮是頭上一頂日本製造的遮陽帽,牛仔褲,t恤衫(這邊很暖和,可以說很熱),腳下一雙運動鞋。為了空出雙手,我肩揹著狗的牽引繩,就像槍手揹著子彈袋。巢鴨拔刺地藏的參道上也有很多這種打扮的老女,她們戴著帽子,揹著雙肩背包,佝僂著身體。

一年前在其他地方,我以為沒事,剛邁出步就從山崖上滑下去了,傷到尾骨,靜養了幾星期。快痊癒時再次摔倒,看來我的運動能力確實不行了。很多事以前能做,現在做不到了。不過反過來說,我有了鍛鍊身體的目標。比如,一個月前需要途中休息幾次才能氣喘吁吁地爬上的高坡,現在一口氣就能上去,上去之後我有了興致,想繼續走下去,於是步行距離變長,速度變快。回家時大汗淋漓,墨鏡被汗水弄得霧茫茫的。我就那麼無言地走路,上坡,下坡,說是在帶狗散步,感覺更像一種修行,所以我想起了被稱為修驗道的山嶽修行。

我有修行的心理準備,可是尼可沒有。尼可很快就跟不上了。我帶著它出去,它就像維尼熊的好朋友屹耳驢子似的,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磨磨嘰嘰。我只能抱著它走,雖然它只有四五公斤,但抱一會兒就重得抱不動,後來不帶它了。傍晚散步時,我先去附近公園讓尼可滿足,然後把它送回家,只帶著克萊默去方山峽谷。

也許大家想問,這麼麻煩,你圖什麼呢?

一個月前,我在峽谷裡聽到草原狼呼喚同伴的嚎叫。所謂遠吠。就在我們散步的方山對面,草原狼發出遠吠。我在加利福尼亞度過二十五年悲歡歲月,第一次聽到草原狼的嚎聲。這次沒有看到它的身影。

起初我以為是哪裡的狗在長嚎,然後反應過來是草原狼。那嚎聲比狗的更高亢,更哀傷。克萊默逞強地對著叫,草原狼沒理會。我們一路走下方山,繞到山腳下了,它依舊在獨自長嚎。

那聲音始終迴盪在我耳中。我忘不掉。所以我每天都要去那裡。沒想到在此地住了這麼多年,現在快要回日本了,才終於聽到我一直想聽的嚎叫。聽過一次後,還想聽到更多,我焦灼地尋覓,期待著那嚎叫,可惜自那以來,再沒有聽到過。只是我腳步不停地尋覓時,感覺到了行走的快感,最終讓行走變成了修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