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在找東西。永遠在找,意味著一直在丟失。有的是失落了,有的是隨手亂放,有的忘了放置地點,所以我永遠處於「啊,怎麼不見了,放到哪裡了?」的焦慮狀態。
我以為其他人都和我一樣。我想錯了。死去的夫和我生活了二十五年,只有兩次找不到東西。即使暫時找不到,他也知道東西大致在何處,最後總能找到。我有那麼多朋友,沒人像我總在亂找。
我經常看見沙羅子到處找鑰匙。大女兒鹿乃子經常丟失各種東西,比如錢包什麼的。這是遺傳吧。但我從不記得父親和母親大喊「啊,怎麼不見了,放到哪裡了?」,也許丟三落四隻是個人特性。
需要尋找的東西,即必須用到的東西,所以會找。當察覺到東西不見了開始尋找時,我腦中就會走馬燈似的回想起從前發生的同類事件,預想一個最壞的結果。
至今為止,有些東西找到了,有些東西沒有。找不到怎麼辦呢,給信用卡公司打電話,停用舊卡,申請新卡。去駕照中心,申請新駕照。眼鏡的話,先臨時買一副,再去眼鏡店定做新的。鑰匙的話,用相同的再配一把新的。要是車鑰匙,就先找急救公司幫忙,之後再配新的。
至今為止最棘手的「找不到」,是找不到美國綠卡,以及護照。這種東西如果弄丟了,就不能在那兒待了,或者去不了別處。需要提交煩瑣的檔案才能領到新的。相比之下,丟失駕照和信用卡的手續簡單些,很多人都會弄丟這些。
前不久,我在日本弄丟了日本的銀行卡,想申請新卡,卻申請不到。不對,正確來說是可以申請,但如果沒有日本常住地址的話,則沒有辦法領取。算了,雖然不方便,但我就算沒有卡也能活下去,而且,現在丟了意味著以後將不再遺失,倒也是個優點。
我在東京時,總是事情太多,時間不夠用。幾分鐘之後必須出發,這種時候偏偏找不到東西,腦子裡就會浮現出最糟糕的結果,就會逼真地想出各種不方便的細節,於是驟然渾身大汗。據說這是腎上腺素在起作用。自從閉經以來,我始終和更年期一樣感覺太熱,我以為是全球變暖的緣故,實際原因,是我總在心慌慌地找東西。
最近我住在東京的好友枝元家裡,找了眼鏡、ipod、kindle(電子閱讀器),不止一次找了錢包,還有襪子和鑰匙。
眼鏡是我忘在羽田機場座位上了,已申請到付快遞。kindle找到了,ipod還沒有,可能真的弄丟了,第二次弄丟。鑰匙找到了,幸虧沒丟,因為是枝元的鑰匙。錢包還是不見蹤影。
很久以前,三個女兒還全部住在家裡、夫也還健康的時候,我找不到錢包,就重複了一遍自己購物回家後的動作。嘴裡唸叨著我先進了門,放了包,把買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放進冰箱。唸叨到這裡我開啟冰箱,裡面躺著我的通體冰涼的錢包。
我嚷嚷著找不到襪子,枝元塞給我一雙。我嘴裡說著謝謝,手上拿著襪子,去找別的東西,連這雙襪子也隨手放得找不到了。
末期症狀。沒救了。
不僅僅是找不到東西,我在尋找過程中,還會把包翻亂,必需之物只有平攤開,才不會遺忘。我是客人啊,暫住在別人家裡,卻把人家的桌上和地板上佔得滿滿的。枝元收留了我,沒有一句怨言。
還有一個相關的苦惱,我總是燒焦鍋,燒乾水壺,就是說我總是忘記關火,曾燒乾過枝元的一個水壺。
加利福尼亞家裡的三個水壺被我弄壞之後,夫無言地買回一個電動熱水壺。自那之後,水壺保住了性命。但鍋子依舊未能逃脫被燒壞的命運。我洗了又洗,刷了又刷,也弄不掉焦黑,可見焦到什麼程度。其中有夫的酷彩鑄鐵鍋,我沒告訴他,只悄悄把它藏進儲物室,現在還在那裡。
什麼最容易燒乾鍋呢?煮南瓜以及奶汁燉菜類。因為水多,所以容易粗心大意。我開著火去工作,結果忘得一乾二淨。如果只是燒黑了煮的南瓜倒還好說,多洗幾遍,刷一刷,泡熱水再刷,多少能挽回一點鍋子的顏面。若是肉燒焦了,焦黑纖維死死粘在鍋底上,我都沒勇氣看。
唉,我已經看到自己衰老而去的樣子了:總是在丟失,遺忘,尋找,不甘心地嘟嘟囔囔,焦慮之下抖亂了焦黑的頭髮(原本是白髮,燒壞鍋燻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