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籍證明的難解之處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上篇說到我在早稻田大學講了大課,然後談起往事,有點收不住了。

我發現戶籍謄本上沒有顯示我的前兩次婚姻,我很不安。前幾天我去東京時,順便去了板橋區役所,對工作人員說:「那什麼……我記得……我年輕時結過婚又離了婚,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要怎麼查詢這種事呢?」工作人員聽完我冒傻氣的提問,壓低聲音告訴我,去申請一份父親名義的「改制原戶籍」就可以,還耐心講解了這是什麼東西,如何申請。

我有點耳背,最近正想買助聽器。如果有人壓低聲音和我說話,我只能聽見一片混沌聲響,聽不清細節。雖然工作人員是好心,但我還是告訴他:「請你大聲說吧,我不介意別人聽見。」麻煩他大聲重複了一遍。這讓我想起從前我還有月經的時候,去便利店買衛生巾,年輕男店員出於好意想用紙袋幫我裝好,我告訴他:「不用裝進紙袋,這樣就好,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遮掩。」

再說回「改制原戶籍」證明。我拿到一看,我確實結過兩次婚,離過兩次婚。

昭和某年某月某日和某某登記結婚某某區長證明並告知同區某町某番地以丈夫名義登記新戶籍原戶籍除籍

昭和某年某月某日與丈夫藤原氏協議離婚登記某某區長證明原戶籍為某町某番地

昭和某年某月某日與西氏登記結婚某某區長證明並告知同區某町某番地以丈夫名義登記新戶籍原戶籍除籍

第一次婚姻生活中全是痛苦。我在心底深處想過,如果那只是一個噩夢或錯覺,該有多好。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申請「改制原戶籍」。

母親死時,她銀行賬戶裡還有錢,我去銀行辦手續,沒想到手續極其煩瑣。他們讓我提交母親的戶籍謄本等證明。賬戶裡有二百多萬日元,我無論如何也想拿到,而父親不頂用,母親的死讓他失魂落魄,連幫我做點什麼的想法都喪失了。我提交了「我是父親的代理人」等一系列證明檔案,因為我不住在日本,還得去洛杉磯領事館辦各種手續。歷盡辛苦,我弄齊檔案,提交給銀行。未料母親的戶籍記錄裡有一部分是空白的。為此我又去了板橋區役所,戶籍科的人告訴我,空白是因為很多記錄在東京大空襲時被燒燬了(母親出生於東京下町的淺草,在本所長大)。我將此結論告訴銀行,銀行工作人員卻讓我去相關政府部門申請一種「不曾做,不存在」的證明。我一股火躥上來:「叫你們上司過來,我要和他講講道理!」見我不好惹,銀行才沒再多事,讓我取走了母親的存款。

就在辦手續時,銀行告訴我,除了這個賬戶,母親還有一個隱藏賬戶。父親也不知道這個,我們找不到存摺。銀行說,要想取出隱藏賬戶裡的錢,還要辦一套手續。我問裡面有多少錢,答曰五百八十日元。我小聲對工作人員說「算了,麻煩你們就當這個賬戶不存在吧」。他們不同意。於是我又提交了一堆東西,申告存摺已遺失,我媽死了,我媽確實活過,我媽確實是我媽。當我取回五百八十日元時,那種空虛而荒唐的感覺,別提了。

那之後我說服了父親,經他同意,把他的定期存款改成了活期,還經他同意,我辦了網銀,可以登入他的賬戶。

每件事我都徵得了父親的同意。這是我與衰老而獨居的父親相處八年學到的教訓。雖然父親不介意,但凡是我擅作主張的事,結果都不順利。而我拿出女兒尊重父親的態度,先由父親點頭同意後再去做的事,都事事如意。

總而言之,在父親死後,我以為能一次性取完他賬戶裡的錢,實際上不行(原因忘記了)。沒辦法,我用他寄放在我這裡的銀行卡,把錢一點一點地取出來,存進了我的賬戶。父親死後我哭了很久,但做這事時,用手背擦掉了眼淚。就這樣,母親死後我經歷的麻煩和荒誕,這次都躲過了,不用向誰提交什麼父親死了、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父親真的是我父親、「不曾做,不存在」等證明,不必再次經歷卡夫卡小說式的荒誕。不過,最後我收拾房子,處理年金的時候,手續還是非常煩瑣。

經歷了這些,我才知道,一個人(或兩個人)生生死死之後的收拾處置非常麻煩。所以我很平靜大方地告訴過女兒們,我死後會有一大堆麻煩事留給她們去做,要做好心理準備。

糟了,我本來想寫早稻田大課的事的,又扯遠了。我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結果總是這麼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