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沙難戒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其實我有糖尿病。

這幾年來,我血糖值偏高,體檢時總被醫生提醒。前一段體檢時好像是血紅蛋白的數值終於上升到了6.5,我患上糖尿病成了不爭的事實。夫死之前,我忙得不可開交,一直沒留意,現在才深深感到疾病的可怕。

美國是家庭醫生制度,不管是溼疹、膝蓋疼還是感冒,只要不是婦科問題,都要先看家庭醫生。婦科可以直接去婦科醫院。

最開始我選醫生時,看醫生的姓氏像是日本人,見了面才知道她不是日裔,而是與日裔結婚後改了姓的年輕歐洲女性。這位醫生開朗而和氣,和她打交道我很開心。

這幾年來,醫生很關心我的狀況,總說我距離糖尿病只差一步,命令我每半年做一次檢查。我現在越了線,成了糖尿病患者。

醫生看著我的檢查數值說:「雖說是糖尿病,目前的數值無須吃藥,但你必須注意飲食,要多運動。不能吃精米飯、白麵包,可以吃糙米、全麥麵包或者雜糧。」我說我在跳尊巴舞,以後醫生每次看見我都要確認一下:「尊巴還在跳吧?」

我說我工作時戒不了巧克力,醫生說若是黑巧克力就沒問題。

我說我工作時戒不了豆沙點心和羊羹,醫生說少吃一點還是可以的。估計她不知豆沙點心和羊羹是什麼東西,才敢這麼說。

「酒要適可而止。」這個沒問題,本來我只喝到適可而止的程度。

上次體檢,血脂數值也高,醫生建議「肉蛋奶也要適可而止」,我坦率接受了建議,不知道該吃什麼了。

戒不了雞蛋。我說我超級喜歡吃雞蛋。醫生說:「只要不是一天吃六七個,就沒問題。」實際上前一陣子,我一天六七個雞蛋輕鬆下肚,現在稍微減了數量。

我非常喜歡吃鰻魚。鰻魚不僅油脂多,而且一定要配精白米飯。幸好醫生不懂鰻魚飯是什麼東西。幸好她還不懂鮭魚子蓋飯和鱈魚子飯糰是什麼東西。我喜歡吃辣的明太魚子,更喜歡不辣的鱈魚子,最喜歡稍微烤一下再吃,從前母親給我做的午飯便當裡常有這個……醫生肯定不懂這些。

醫生非常懂的,是我的家族病史。我的病歷開頭清楚地寫道:

母親有糖尿病(導致四肢麻痺臥床不起)。一個姨母有糖尿病(還在世,需要做血液透析)。另一個姨母有糖尿病(在做透析)。和我關係很好的一個堂兄弟從小就有糖尿病。

「不管你怎麼生活,糖尿病的問題總會出現的。」醫生說,「先用食物療法和運動調整,不要讓現在的數值繼續升高,就還能維持健康。」

最開始我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後來越詳細瞭解越害怕。因為我清楚地看到了母親和姨母的死因和病狀。姨母雖然還活著,但現在生活極其受限。

我現在攝入的精白米和砂糖會影響我的未來,一想到這些東西將導致我走上母親姨母的那條路,就感覺真的不能再吃了。

母親那一支有家族糖尿病史,她們都是高個子,我母親和一個姨母很胖,另一個姨母並不胖。

父親一支都是結實的小個子,四方臉,開朗性格。

母親住院離家後,獨居的父親手邊永遠有一盒巧克力,隨時在吃,卻不見發胖,至死與糖尿病無緣。父親死後,有段時期我和父親一樣,手邊永遠有一盒巧克力,隨時在吃,認為糖分和可可脂能讓我在工作時頭腦清醒,現在想來,是我對父親的思念,也可能是遺傳基因讓我這麼做的。這就是我對父親的愛的供養。

我體形像父親,五官像,性格也像。我以為自己這麼像父親,就能與糖尿病無緣。實際我的身體裡毫無疑問混合著母親的體質。

所以我的未來就是,帶著慢性糖尿病,一步一個腳印地老去。像母親和姨母那樣老去。

我感覺自己掉進了遺傳基因的圍捕陷阱,脖子被什麼牢牢鉗住了。家族,家族墓,母親、祖母和姨母流過的經血在鉗住我,在訓誡我。

是我老了,該來的已來,輪到我還債了,我認命,同時覺得,按照命數活下去也不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