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健身房報的是每月贈送一次按摩的優惠課程，所以每月都有一天我赤裸地躺在光線幽暗之處，由固定的按摩師為我塗抹草木香油，做肌肉按摩。按摩師身兼尊巴舞教練。尊巴課上她活力四射，元氣滿滿。最初我以為她三十歲左右，在幽暗處看慣後，又覺得她四十歲了，不對，還要再年長些。她匯聚了四十多年艱辛力量的手指驅走了我肩上的僵硬。在她的有力觸控下，我呻吟出聲。

幾天前，在她的有力觸控下，我體會到一種熟悉的感覺，性。不是不是，不是我來了性慾，或者是想和誰上床。不是的。是我感到了鄉愁，我的身體正在被另外一個人撫摸啊。這種渴望和惆悵，我想諸位讀者都能明確懂得吧。

我們這些六十來歲的女人，有幾人還是床上的現役選手？還在大享床笫之歡？幾乎沒有吧？不瞞大家，我也不是。如果你問我，想做愛嗎？不是很想。我當然想念肌膚相親的親密感，但是抵達肌膚相親的過程實在太麻煩。就算最後到達做愛那一步，我這個年紀，女性激素銳減，陰道太乾，估計做起來疼得要死。

回想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算了算了，要是從那麼久遠的經驗開始說起的話，很多事不方便講。容我省略。直接說說死去的夫。

夫不再年輕但還精神的時候，還有做愛的慾望，雖然有慾望，但因為年齡和各種病症，他實際上做不了。明明做不了卻非要硬來的性事既沒意思，又很痛苦。夫為此焦慮煩躁，悲傷，自責，遷怒於我。我說我知道了，我們不要再做了，他很生氣。我安慰他，他也生氣。他成了床上的一個黑洞……雖然有過這種時期，隨著時間流逝，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兩人都變得鬆弛而平和了。

有一天，夫感慨萬千地說，我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平穩多了呀。夫已經老到荒蕪，我也老了，從外表上看，我們就是老爺爺和老奶奶，老伴兒。夫對性事徹底死了心，不再提了。我們花了很多時間終於走到這一步，過程艱難。我同意他的說法，現在的狀態非常平和。

我想得意地輕笑。對夫來說，我是他經歷過的最年長的女人吧。他這輩子想來交往過很多女人，像我這麼老的他還是第一次吧。我年輕時經歷了無數性事，與其說追求快樂，不如說我對男女關係有心理依賴，不做愛則無法自持。往昔那些性事，痛苦勝過快感。如今想來，那種性事就是一種自我傷害。

其實說起來，性這東西，就是你非常想做的時候，偏偏做不了。

這種錯位傷害了我，也傷害了對方。無論我和哪個男人，做都是他想做，而我興趣沒他那麼強烈。很多時候我忙得要命，沒有做愛的興致。我至今交往過的男人都是很為女性著想的人。我不想做的事，他們從來沒有強迫過我。不過當我明言自己沒有興趣時，我的拒絕顯然傷害了他們。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想重回當年，更多考慮一下對方的感受。不過如果真的時間倒流，我重新站到當年的位置上，毫無疑問，我依舊會拒絕，說自己沒時間，太累沒興趣。人就是這麼回事。性就是這麼回事。等人老了，不再想做了，回首當年時，也會發現回憶中的性都盡情而快樂。性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家裡有克萊默，它是兩歲的公狗，相貌凜俊，表情裡沒有鬆懈疲軟，體臭燻人，莫名有種男人勁。我叫它的名字，它立刻跑過來，鑽到我的胯下，要求我用兩腿夾緊它，要求我摸它的屁股。都是些奇怪的要求，對它來說，這就是愛的表達吧。我當然會滿足它。我對別人開玩笑說，哦呵呵呵，我現在家裡有年輕公狗，哪裡需要什麼男人。其實不是這樣的。是我在要求克萊默臣服。我說過來，它跑過來。我說停下，它停下。我說舔我的鞋……不，我沒說。總之，與狗相處的要義是要求狗臣服於人。這和性事完全不一樣。

我做按摩的健身房裡有按摩浴缸，有普通桑拿和蒸汽桑拿，可惜都需要穿泳衣。我忽然有了念頭，說不定這些地方的舒服勁和做愛差不多？去試了一下，不行。身體被溫水激流沖刷的感覺和被人手撫摸的感覺不一樣。兩碼事。

哎呀，所以再回到文章開頭。我躺在幽暗之處，有人用不戴手套的素手用力揉搓我的身體。我呻吟出聲，同時想到，這種快感就應該是特地為年老的不再做愛了的女人們準備的呀。

我沒法告訴按摩師，她的按摩對不再性交的女人來說有莫大的安慰效果。雖然我沒說，但我很想說，也想衷心感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