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載著無數回憶的烤雞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是這麼做烤雞的。先把芹菜根、小蔥頭、圓菇、小茴香和歐芹切成粗粒,和雞肝一起炒,把塗了厚厚黃油的酸麵包撕成小塊放進去,拌一個生蛋,加鹽和胡椒。把這些塞進雞腹,雞胸朝下,用中火烤一個半小時。一邊烤,一邊澆上雞湯或烤出的湯汁。烤好後掏出雞腹裡的東西,做烤雞的配菜,也可以用另外一個鍋將其煎得外焦裡嫩。烤出的湯汁濾掉油脂,可以當作沙司。同樣是烤雞,我還經常做柑橘和生薑或者檸檬風味的。這種塞滿根莖菜的做法最有家常感,熱乎乎的,吃起來滿足。因為很花時間,我只有心情放鬆的時候才做,真的沒少做,也經常用這一道菜款客。

二十年前,我剛移居至此,家裡經常邀請別人過來吃飯,次數之多讓我發怵。這邊的社交方式是互相邀請吃家庭晚餐。因為我住過來時,鄰居們大多是歐洲裔,這是比我年長的一代人喜歡的交流方式。

既然邀請了客人,那麼餐桌就得按照禮儀佈置好,菜也是一道一道地上。先是頭盤,然後是主菜的魚或肉,佐以蔬菜,然後是沙拉,換新盤子上一道乳酪,最後是甜品。應邀而來的客人會帶一瓶葡萄酒上門,也都精心打扮過。

我那時很怕這種聚會。首先是英語。我和夫對話毫無問題,但跟不上晚餐會上的對話激流。就在我慌張時,對話已經從我眼前奔流而過。所以我越來越習慣沉默,他們以為我是個老實本分的內向女人,這讓我很不高興。而且,來我家吃飯的人都期待我做日本料理,我在廚房考慮要不要炸個天婦羅滿足他們,外面卻在喊我:「趕快過來!女人不要待在廚房裡!」大家都有鮮明的女性主義意識。我想給他們上課:「日本料理這種東西和女性主義水火不相容。」

要做一整套菜的話,除非有看不見的小精靈幫忙,不然重擔都在主婦肩上。撤掉髒盤子,洗乾淨。再撤掉髒盤子,洗乾淨。還得參加對話,還能再忙點嗎!這種晚餐太煩瑣,其成立的前提,就是有看不見的小精靈幫忙,再不然就是家裡有用人。話雖如此,二十年生活下來,我的烹飪能力和英語能力都能應付過去了。

自賣自誇一句,我做的飯相當美味。因為我有好奇心,有探索欲。雖然和枝元、平松她們相比,我忌口的東西稍微多了點,但是我的好奇心足夠補償。我不擅長收拾,可是我夠麻利,而且有試做各國名菜的果敢勇氣。現在我能用日式豬肉燉土豆的方法做出常見的西式菜。

每逢結識新友,或有客從遠方來,我們就邀請他們來家裡吃晚餐。最初,夫用完美的英國方式全盤主導,客人也都是夫的朋友(他先住過來的,自然朋友比我多)。後來變成我負責做菜,放醬油的菜漸漸多起來,我開始邀請自己的朋友,夫負責擺設餐桌、買菜、收拾洗碗,還負責為客人們斟酒。漸漸地,這些他都做不了了。就算他做不了了,我們依舊經常主持晚餐會,我一個人準備,一個人做菜,一個人收拾,後來漸漸不做了。

夫死前一年半,我們徹底不再舉辦晚餐會,友人邀請我們,我們也不再去了。從前,夫是晚餐會上的中心人物,那麼健談,那麼喜歡吃。後來,他變得像從前的我,跟不上對話,那樣子讓我心疼。

兩年前,我們邀請柴田元幸來家裡做客,那是夫最後一次在晚餐會上興致很高。夫非常喜歡柴田先生,說從未見過這麼有趣的人。他後來甚至提出,想與柴田先生再吃一次飯,我們特意開車去洛杉磯見了柴田先生和太太(那時夫已不能開車)。現在我寫著這些,不由自主地翻看了日曆和舊郵件,想起無數舊事,以至寫不下去。

前不久,時隔很久,我在家裡主辦了晚餐會,邀請了住在附近的老朋友。幾乎等於夫的家人的r夫婦,與我特別投緣、總是幫助我的獨身h,h相對來說是新朋友,夫在晚年與h交好,還有我的摯友日本人m夫婦。

朋友們都來了,就像從前那樣。

夫死後,朋友們看到我一個人了,經常邀請我過去吃飯。不久前我在某家餐桌上,試著提了一句:「下次去我家吧。」朋友們都說:「太好了!我們一定去,就像從前那樣。」

我為晚餐會做了文章開頭提到的烤雞。我以為我忘了做法。朋友們也以為比呂美一定忘記了做法,所以各自帶來頭盤之類的菜。哪裡哪裡,就算我不動腦筋,我的手也會自動動起來,做出和從前一樣的烤雞。因為這是多年來我為家人做了無數次的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