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殉死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夫離開一年了。我察覺到一個事實,最近幾個星期,不對,最近幾個月,最近幾年,家裡的植物看上去都不幸福。

哦,「看上去不幸福」是英語直譯。因為夫經常說:「植物們看上去都很幸福。」

我家裡有一個角落放置了大量植物。從前,每一盆都枝葉繁密,葉面毫無塵土,閃閃發亮。那是因為我每天都觸控它們,澆水,摘下黃葉,擦掉灰塵,碾碎介殼蟲。如果整株不精神,我就買來新盆,分株換盆,讓植物越來越多。最鼎盛時,家裡有二百多盆植物。那時,我的父親、母親、夫和狗都還神采奕奕。

之後很快,我開始往返於日本和美國之間照看父母。那時植物狀態穩定,不分株換盆也沒關係。別看我這麼說,其實是沒時間照顧植物,也不增加數量,只想維持現狀。

搬運土壤和換盆時需要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就像做健身中的深蹲動作。也是從那時起,我的身體吃不消了。尊巴舞裡當然也有深蹲,而且尊巴的主旨是「不勉強」,量力而行就可以,所以我想,就算不給植物換盆,還能在尊巴里做做深蹲,也不是不可以……好的我知道了,所以我瘦不下去。

那些日子我經常回日本,植物漸漸沒了精神。到了夫最後的日子,我哪裡顧得上植物啊,完全放置不管了。若是人的孩子,這就是虐待罪,不過這是植物。

對植物來說,死就是生,生是存續下去。哪怕莖稈枯了,生命依舊在一片葉子、一根細莖、一縷根上存續著,就算枯萎了,也會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點,重現新生。

植物的這種生存之態,這種活法,是我常年換盆澆水的觀察心得。過去我認為,人類鳥獸之死,是徹底消亡,植物就不一樣。最近我不這麼想了。事實是,所有生命都和植物一樣,人類鳥獸之死,也是一種生。只要是生,就能存續下去。

這裡有兩株大戟,屬於大戟科。一盆放在一樓,茁壯地向上延伸著。另一盆放在二樓,穿過樓梯欄杆向下伸展,一旁是一盆虎尾蘭。

最近,二樓的大戟總是掉葉子。我察覺到了,卻沒多想。以為是水沒澆夠,下次多澆點就行,沒有去細看葉莖和土壤狀態。已經放任不管幾個月了。

前幾天,住在二樓的沙羅子指著大戟旁的虎尾蘭,對我說:「這個長了好多好多介殼蟲。」怎麼會這樣呢?虎尾蘭,百合科,只要做好光照和水分管理,我從未見它長過介殼蟲,它就是這麼結實好養。現在,可憐的虎尾蘭上趴滿介殼蟲,葉子發白,已經沒法救了。

這時我才看到,虎尾蘭旁邊的大戟,豈止掉葉子,已經整株枯萎。

不僅這兩盆,另一盆虎尾蘭,鵝掌藤,招財樹,喜林芋,龜背竹,都是在家裡生長了十幾年的大盆,我以為它們會一直活下去,現在都枯了,為時已晚。無能為力。只有扔掉。扔掉。扔掉。扔掉。家裡從未像現在這樣空蕩蕩過。枯萎到這種程度要花多少個月,多少年啊。彷彿植物們在用自身的速度,緩慢地殉死。

沙羅子幫助我收拾著。我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要是爹地現在回來,看到這個,一定會吃驚,會說這裡不像他熟悉的那個家了。」沙羅子望著我,瞠目結舌,彷彿我這話太匪夷所思。

我就想。哦,這話會令人驚訝啊。沙羅子有相親相愛的伴侶,工作忙碌,每日活得充實,最近兩人還養了一隻小狗崽,在給狗崽當爸爸媽媽,「一家人」的氣氛濃郁。

他們這些現充,日常生活裡不會摻雜對死去之人的回憶(雖然沙羅子和夫是關係非常好的繼女和繼父),所以覺得我這話說得太唐突。

而我,時刻憶著死去的人,同時詰問自己。假如,現在夫回來了,出現在家門口,我會想什麼,說什麼,臉上有什麼表情。啊,看不到夫的影子了。如果他在這兒,會和平日一樣,做這件事,吃那種東西吧……我不是在盼望他回來,壓根兒沒盼。

不過,經常在毫無察覺時,我已經這樣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