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的預感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今年報稅期太難熬了。

我連繳納自己的稅金都很吃力,最近稅務師還來問:「房產稅交了嗎?」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查,還沒交。房產稅這種東西,過去一直由夫負責。「延遲的話要交罰款的。」由此我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以前從沒想過,夫死之後,如此沉重的擔子要全部落到我肩上。

夫是一個非常慎重、仔細、周到的人,同時對萬事保持悲觀態度。他自己以為,已把後事考慮周全,我也是這麼相信的。可能他最後頭腦不太清楚了,很多事都沒做周全,遺言也根本沒有為我考慮。也許是夫高估了我賺錢的能力,以為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都能闖過去。

總而言之,他留給我的,是一座還有很多房貸要還的房子。

房子在南加利福尼亞,靠海,面積大,這麼看來,似乎相當值錢,眾人都這麼說。但我不打算搬家,也不打算賣。

如果賣掉,我就得另找房子。我不覺得這座房子能「高價」賣出,新房子能「低價」買進。住在這裡,就得還房貸(二女兒為了幫助我,搬進來每月付租金),支付保險,繳納房產稅,修理維護也要花錢。這些原本都是夫做的,現在壓到我肩上了。

我現在開的車,也是夫買的。保險和養車錢都由他來掏。我家另外兩臺車(在美國是必需的),是我買的,我養的。現在我名下有三臺車,都得我一個人養。

與慎重的、仔細的、周到的、悲觀的夫正相反,我是個隨遇而安、毫無計劃、不懂理財、萬事樂呵呵的人。總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實際上我真的找到了路。我向出版社預支了版稅(像不像舊時代的文人),取出一部分定期存款,想了很多辦法,總算熬過來了。

之所以這麼困窘,還有一個複雜的原因。

我是非居住者,就是說,我以綠卡身份住在美國,在日本沒有居住登記,只在洛杉磯的日本領事館有登記,不在日本國內報稅,而在美國報稅。

如果住在日本國內,收入的百分之十作為稅金會被提前划走,如果是非居住者,為了防止漏繳,會被提前划走百分之二十,讓人感覺稅非常重。但是如果提交了煩冗手續,稅金可以不提前划走,在美國報稅後繳納就行。

我確實是這麼做的。但是這樣一來,稅金因為沒有被提前划走,每年報稅時我都得一次性繳納一大筆錢。毫無計劃的我,每年都為了湊這筆錢而焦頭爛額。

除此之外,個人番號制度也是一大障礙。如果沒有日本的個人番號,就不能取款匯款。我的收入都來自日本,生活費需要從日本匯入我在美國的銀行賬戶,沒有番號就辦不了。而日本的出版社不替我考慮這些,只讓我提供日本的銀行賬號。

我有個朋友非常厭惡這套制度,千方百計躲避申請個人番號。我不一樣,我積極地想申請,為此去了市政,詢問過後得知,只要有住民登記,就能馬上申請,而我是非居住者,申請不了。

蕭索寒風掠過我心,瑟瑟吹動了風滾草。風滾草,美國荒野上常見的無根之草。西部片的荒涼大地上,槍手和驛馬車的背後,常有風滾草虛浮地飄過。

太不方便了。太無情了。

所以我從日本坐飛機回美國時,攜帶了幾十萬日元。我倒是想多搬運一點,可惜賬戶裡沒那麼多。這點錢光每年繳稅都不夠。許多次我感覺走投無路了。

別看我現在寫得這麼流利,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花了二十年才搞明白這套東西。可惜年輕時沒能及早掌握。

這就是一個以寫字打短工謀生的無所屬詩人的真實境遇。啊,寒涼沁骨。

這陣子「老後需要多少多少錢」的文章總是往我眼睛裡鑽。到處都能看見(比如《婦人公論》雜誌)。我讀了,這類文章總是輕飄飄地寫道,老了以後需要幾千萬日元。就我現在這工作頻率和勁頭,絕對攢不出那麼多錢。現在書也賣不出去。所以我要懇求諸位讀者,請不要去圖書館借書了,花錢買書吧。這種文章讀完只會心煩,我一般躲著不看,最近躲也躲不開,什麼「老年貧困」,什麼「老年破產」,每次看到,都如墜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