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前不久我發郵件給表弟。「那什麼……順便問你一下,我媽的忌日是哪天來著?」

表弟肯定在想:這人怎麼這樣,太差勁了吧。不過他還是回了郵件:「是十一日。我給姨母供奉了咖啡和巧克力。」

我父親是鐵桿咖啡迷,講究豆子,用過虹吸和滴漏等各種方式,死前的幾年間,全靠一臺自動咖啡機,只需投放咖啡粉即可。父親天天都做,死那天也做著喝了。他年輕時常說:「我死後,只要給我供奉咖啡就行。」

父親還喜歡巧克力。戰爭期間他是開飛機的,飛行之前能領到軟管裝的巧克力,成了他當時的一大盼頭。戰後美軍進駐,他吃過美國的好時巧克力後,覺得美國有這麼好吃的東西,日本當然贏不了。這話他經常講給我們聽。巧克力也成了他的嗜好。「我死後,給我供奉咖啡和巧克力就行。」

過去的夫婦,丈夫的嗜好便等於夫妻雙方的嗜好,我不知道母親喜歡吃什麼。她喜歡吃青花魚和鮭魚我倒是知道,但這些只是菜,不是安慰性的嗜好之物。

總而言之,每逢母親忌日,我都給她供奉咖啡和巧克力。母親忌日六天之後,是父親的忌日。我給他供奉咖啡和巧克力。母親三週年忌辰之後,沒過幾天,父親也走了,我不禁覺得他們兩人真是和睦,讓我好羨慕。然後今年,又添了夫的忌日。

父親忌日的十天之後,熊本地震發生的十一天後,夫死了。

說是忌日,其實沒做特別的活動。夫在世時經常舉辦晚餐會,自他走後,自然也就停了。我沒再邀請過朋友,無人來吃晚餐。

說是父母的忌日,其實沒做特別的活動。只供奉了咖啡和巧克力。

母親死後,父親每天早晨做好咖啡,注入一個小小的蛋杯,加一勺砂糖進去,擺到母親照片旁,插一炷香。第二天早晨也一樣,父親將前一天的極甜陳咖啡一口喝下,注入新的。

父親還在時,每逢母親忌日,我就買來鮮花和好吃的,和父親稍微感懷一番。也只有這些。父親死後,剩下我一個人,我連母親忌日是哪天都忘記了。

夫的忌日,我每天都想起,再過一個星期就是那一天了呀,再過五天,再過三天……這樣想著,我一個人活著。

還記得一年前此時的慌張和凌亂。那時,我只是默默做著必須做的事情。詞典解釋「默默」這個詞有「安靜而肅穆」的意思,對我來說,「默默」指的是保持冷靜、無言地做必須做的事情。我只能這麼做。我不想被驟然而來的親人之死席捲,我想從中逃生。

我保持著冷靜,假裝一切都好,每日去醫院看望夫,聽他發牢騷,聽他提要求。醫院背後是荒地,進醫院前和離開之前,我帶著狗在荒地上行走。時逢四月,草木葳蕤,小小的尼可穿過草叢,沾了滿身的草籽和刺。回到家,我默默抱起尼可,彷彿感情不存在了,只是在做我必須做的事情,一粒一粒摘下草籽。那段時間的事,我不願意再想起。

夫死前三天,躺在家裡做臨終關懷護理。我面對著他,注視著他的身體,默默做著必須做的護理,開啟電腦做自己的工作,之後帶著狗去散步。夫越來越虛弱,我挪動他沉重的身軀,有時因為挪不動而灰心絕望。這些事,我也不願意再想起。

所以我搖搖頭,站起身,去買了威士忌。二十年來一直在買的艾萊島單麥蘇格蘭威士忌。每逢聖誕節、情人節、夫的生日、偶爾的父親節,我都買來送給他。我回日本前,也會買一些添上,怕他不夠喝。我多麼希望我不在家時,他喝著喜歡的威士忌,有個好心情。

已經很久沒買了。夫死的前兩年就沒再喝過。在我看來,喝著威士忌的那個男人才是夫,他不喝了,不像夫了,男人性倏爾消失,變成了一個我養活、我保護、我守候、我送終,最後安然離開的人。

別看我表面上如何,其實我完全不能喝烈酒。單麥威士忌,都是我送他的。想一想,我們兩個似乎從來沒有感懷共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