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坐,車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女兒回來,我當然高興,但讓我和幾歲的孫輩一起玩,我真覺得沒什麼意思……我把這話講給已經當了幾十年祖母的美國友人d聽。她大手一揮:「我也一樣!我愛的只是我兒子,兒子的妻子和孩子?隨他們去吧。」

我以前就認為,d是一個說話直爽的人,沒想到這麼直爽。畢竟在別人面前,總得說些面子上的話,不會直言這種想法,比如我就說不出來。不過認真想一想,說不定這才是實打實的真心話。

當然,並不是所有美國人都這樣。絕大多數人都愛孫輩。有的朋友經常給人發孫輩的照片,根本不管別人想不想看。有的朋友和女兒分住兩城,他們說要照看孫子,特意搬到了女兒的身邊。我覺得他們都很了不起,因為我做不到。

我作為一個外婆,什麼也沒有做。我不會帶孩子玩,為此我沒有去努力改進;也沒幫忙照看過孩子,因為孩子還有沙羅子和小留兩個姨母。從前夫還在時,鹿乃子帶著孩子過來,我倒是用心做過三餐。這陣子鹿乃子再過來,沙羅子負責迎接,和我過去一樣用心,又比我鬆弛,會讓姐姐妹妹幫她幹活。

前幾天我帶著(只帶了)尼可去了大女兒鹿乃子家。大女兒住的地方,從我這裡過去,坐飛機一個半小時(開車到機場,加上候機時間,一共四五個小時),開車的話要七個半小時。鹿乃子夫婦住在車站前的一座小公寓裡。一間起居室,兩間臥室,寬敞的廚房,還有一個小院子。年輕的夫婦在這兒拼命地養育著孩子。我彷彿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於是我發現了一件事,與其讓她來我家,不如我去她那兒,雙方都更放鬆。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以平日生活的狀態歡迎來自遠方的我。他們買了啤酒,叫了比薩,貓也過來跟我玩。只因為我是外婆,小孩子們就和我很親暱。就算我依舊和他們玩不好,也能感到他們很放鬆很自在,不鬧彆扭。大外孫女今年四歲半,在上日語幼兒園。直到前一陣子她還說不好英語,現在連日語都說得很流利,能和我用日語對話了。

我帶著狗出去散步,問她「你要跟嗎?」,我伸出手,她用小手拉住了我。一路上,她教給我各種花叫什麼名字,就在那時,她忽然叫了我一聲「外婆」。我嚇了一跳,因為以前她一直叫我「巴巴」(請參見《閉經記》)。

聽她叫出「外婆」,我幾乎以為我母親也在場(母親已在數年前去世),然後才想起,她在叫我。我不情願孫輩叫我「外婆」,所以從她出生起,我用「巴巴」的代稱糊弄到了現在。現在既然外孫女本人都叫出口了,我只有裝出習慣的樣子,若無其事地答應了一聲。

住了一夜之後,外孫女和我混熟,給我彈了鋼琴,她跟她媽媽學的。樂譜架上放著她的媽媽——我的女兒鹿乃子手工製作的筆記本,粉紅色本子上用活潑的大字寫著小孩也能看懂的cc、gg、aa、g(這邊用cde表示音符,不像日本用哆來咪)。

以音樂為生的鹿乃子教她女兒彈鋼琴,就相當於我從前教小留學日語。我太能理解鹿乃子的心思了,一個女人凝視著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尋找合適的時機,想把自己的一身本事教給孩子。我也做過手工筆記本,上面寫著日語的假名,還以小留為主人公畫了漫畫,希望她學得開心。這些事我表面上做得很輕鬆隨意,其實內心拼了命。

一般來說,小孩子好像不明白大人的心意,會覺得大人們都很煩,他們撥開大人的手,離開大人的視線範圍,自己向前衝。

小留現在的生活裡完全沒有日語,外孫女正在學的鋼琴,以後會怎樣還不好說。但終歸,孩子們在替大人償還因果,擁有記憶,積累心思,世世代代傳下去。

他們說樹林裡有旋轉木馬,我們就去坐了,還在林中山路上散了步。兩歲的弟弟害怕木頭做的假馬,嚷嚷著要「go home」(回家),他爸爸抱他下來,他看見姐姐還在騎木馬,又哭著說也要騎,他爸爸抱著他一起騎了。剛轉了一圈,他又叫喊要回家,他爸爸抱著他下來,他看見姐姐還在騎,又哭了。

我回到加利福尼亞自己家後,鹿乃子發來郵件,描述兩歲的弟弟拼命選擇了語言,說了下面的話:

巴巴,坐,車。

尼可,坐,車。

巴巴,上,山。

巴巴,爬,石頭。

看,樹。

騎,馬。

(想了一下)

騎了,馬。

當然了,兩歲的孩子用英語說了這些,我不由自主地翻譯成了日語,誰讓我是詩人呢。

他也用他的力量騎了馬呀。巴巴我心裡很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