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

沒有在倒時差，就是睡不著。

一整天都在琢磨，今天能睡著嗎？睡不著吧？好像年輕時有了進食障礙，腦子裡整天在想食物的事，好像出門旅行時便秘，會總想著排便的事。

以前我睡眠質量很好，當然倒時差的時候會睡不著，而且我經常在倒時差，不過最近我養成了順從身體的新習慣，困了就睡，不想睡就起來，所以不覺得倒時差難受。

我總是困得頭昏眼花時才去睡覺。有時我幹著活，感覺大腦停轉了，寫的東西前言不搭後語，就知道已到達極限，該去睡了。躺到床上只要讀幾頁前一天看過的漫畫，我就能自然而然地睡著。人們都說睡覺前不能看電腦，電腦光線會引發難眠，在我身上沒這問題，我總是一下子就能跌入深眠。然而，我突然睡不好了。

契機是沒錢。我要支付房產稅（以前是夫扛著，現在壓到我頭上了），要換冰箱（突然壞了），要修車（修車費以前也是由夫負責的），要給院子裡的樹木剪枝（超級貴），要去補牙（美國看牙超級貴），要給狗治療齲齒（看獸醫也超級貴），各種花銷疊加到一起，讓我愁悶如何在沒錢的困境中求生。我一夜沒睡，想出了一點頭緒，無論如何總能找出辦法的，愁也沒用，我拿定了主意。沒想到自從這一晚，我開始失眠了，就算不再為錢的事發愁，依舊睡不著。

從前我三十五歲時也失眠過。那時我嚴重抑鬱，亂吃安眠藥和抗抑鬱藥，深陷泥沼，數年之後才走出來。自那以後，除了倒時差，睡眠上沒出過問題。

但現在根本沒在倒時差，突然就失眠了。

能迷糊一會兒，兩三個小時後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明明知道必須睡覺，可就是睡不著。幼兒經常困得不行還拼命睜著眼睛想玩下去，我可能就是這樣，潛意識裡在抵抗睡眠。

躺在床上，我在黑暗中想著這些事，意識清醒如水。我知道如果使勁閉上眼睛，還是能睡著的。究竟何時能睡著，這個問題令我不安。閉上眼睛等待睡眠降臨的狀態異常難捱，甚至是一種疼痛，一種恐懼。我意識到自己是孤單一人。為了驅趕這個念頭，我就會情不自禁地睜開眼睛，於是知道今夜又要失眠。這樣一來就躺不下去了，只有起床。

默默等著凌晨到來，然後帶著兩隻狗去散步，狗狗興高采烈地撒著歡兒，我帶著灰心與焦灼交集的心情走進新的一天。

一天只睡三個小時的話，到了下午就會困得受不了。躺倒便跌入熟睡，也不做夢，醒來發現窗外正黃昏，等著去散步的狗正使勁盯著我的臉……我就這樣過著每一天。

睡前酒不起作用。洋甘菊茶不起作用。加了糖的熱牛奶不起作用。而藥效又太猛烈，第二天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總是睡眠不足，總覺得頭腦不清爽，彷彿糊著一層蒙在青花魚壽司上的半透明昆布。

過去，我很不願意和夫睡同一張床。

而夫，堅持夫婦必須同時上床睡覺，不然「夫妻之間缺少對話」，他會非常不高興。沒辦法，我只有和他一起上床，拼命看書，讓自己有睏意。別看夫拿「缺乏對話」當藉口，他上床後也是默默看書，我找他說話，他一臉不耐煩。「對話個屁啊」，我常想。而且總是夫先放下書，關燈睡覺，我背對著他，用一盞小閱讀燈打亮手邊，繼續讀下去。

夫不在了，我想幾點睡、幾點起都可以，想衝哪邊就衝哪邊，想在床上幹什麼都隨我意，再也不用憋屈地在意他了。所以我帶著狗上床，帶著書、電腦、酒杯和癢癢撓上床，大肆張揚地把床周圍弄得很亂，本該睡得很香甜的，實際上卻失眠了。已經不能歸咎於夫了，我不知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