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死後不久,我把自己的工作間移到了夫生前使用的房間。那裡遠比我的工作間寬敞。電源插座多,光線好。有空調和暖氣。我不在這兒睡覺,所以這裡沒有散亂的衣服襪子,只有依照房間定製的大書桌和大書架。更重要的是,夫有收拾的習慣,書桌看得見桌面,地面看得見地板。
仔細想想,二十年前我來到這裡,像一隻野貓住進來就不走了。沒有完全稱得上「我自己的」房間,我在夫和女兒們用剩下的地方安置了書桌,湊合著用,不知不覺間被增生的衣服和書困住了手腳。因為不打掃,房間裡積著灰塵。因為養著狗,到處是狗毛。書和資料從地板堆到天花板,不是人的生活狀態。而現在,我佔領了夫的工作間,驅逐了夫的東西,終於堂堂正正地有了自己專用的工作場所……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忙著趕稿,只挪動了目前要用的書。其他的原封未動。現在我的老地方、新地方,都沒有收拾清爽,處於不上不下、亂七八糟的狀態。
新年時,鹿乃子一家過來了,帶來了四歲的和兩歲的孫輩。這麼大是最可愛的時候,大家一定以為,外婆我和他們玩得不亦樂乎吧?沒有。我不擅長和小孩玩。再說了,鹿乃子有她自己的育兒規則,若尊重她的意見,我很難和孩子玩到一起。四歲的孩子就和鹿乃子小時候一樣,喜歡在家裡玩,更和我玩不到一起了。我想起過去鹿乃子小時候,我也為不知道怎麼陪她玩而煩惱過。現在我的腰和腿都不好,抱不動孩子,所以沒辦法,乾脆躲進工作間做了掃除,整理了書。
搬動書架,擦掉灰塵,扔了不要的書,將需要的書擺整齊,彷彿在做考古發掘。也真的發掘出了很多東西。
發掘出一捆舊信,是我寫給孩子們的。我從來不保留男人給我寫的信。夫的信,我的信,都不儲存。但是孩子們寫給我的信,我寫給孩子們的信,卻捨不得扔。
小女兒小留出生於加利福尼亞。她出生後的一年半里,我們還沒有搬進現在的房子。我抱著嬰兒小留,就像現在這樣往返於美國和日本,無數次橫跨了太平洋。這期間,我把上面兩個女兒暫時交給前夫照看(那時已和前夫離婚很久,但我們仍然住在一起)。鹿乃子十一歲,沙羅子九歲,懷裡的小留才幾個月大。三個孩子的共通項就是,她們都是我的女兒。
每一封舊信,都以「小小,小留今天……」開頭。當時我把沙羅子叫作「小小」,意為小姐姐。我用小留的嬰兒視角將每天的加利福尼亞生活寫成了給二女兒的信。結尾署名是「媽媽」,是特別明顯的我的腔調,這樣的信有很多封。
在信中,小嬰兒妹妹和九歲的姐姐說著話,由我寫下來,列印好,用傳真機發給身在日本的沙羅子。沙羅子也勤快地回信,所以,寫給她的信佔了大多數。每當這時,我必定也給鹿乃子寫點什麼,字裡行間會用很多漢字,意在激發她的自尊心。
我其實不想說的,我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差勁的母親。遠不是用「不配當母親」幾個字就可以概括的。還用我說嗎?我原本和一個非常好的丈夫組成了家庭,我卻毀掉了這個家。就算不是我一個人的過錯,一個家崩塌了,也確實是事實。而且我帶著女兒們來了美國,來了加利福尼亞,讓她們平白無故吃了很多苦,讓她們嚐盡了辛酸滋味。「嚐盡辛酸」,這個說法我第一次用。平時不想用,但只有這樣說才能達意。
她們原本是生於和平年代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卻嚐遍了猶如難民孩子、戰爭時代小孩、災難電影裡的孩子才有的辛酸。
一切一切都怪我。沒什麼可辯解的。不過現在我看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依舊把她們看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寶,竭盡全力把我的力量、我的語言分給了她們。
我是職業做語言的,只要看到詞句,就能領會其中的含義。我在信中書寫的語言也暗含了這種力量。一個全力以赴運用語言的女人,在書信裡,使出渾身力氣,想把自己的一顆真心捧給女兒們。
「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我把信拿給女兒們看。她們都笑著讀信,我卻忍不住哭了。
但事情就是這麼奇妙。我把女兒們看作生命中的至珍,愛她們,然而同時也緊緊地拉著她們,扯著拽著,去找了男人。唉,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衝動,什麼樣的決絕,什麼樣的災難,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說做就做?理性和感情都駕馭不了。簡直像一場前世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