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扔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家裡很髒。

唉,我不介意狗味,也不介意狗從外面帶回來一身泥和沙。晚上尼可在我枕邊蜷成一團睡覺,克萊默睡在我身上。蝴蝶犬還好,大家可以試試和德國狼狗睡同一張床。狗其實不髒,只是被子和被單不知從何時起變得泥汙汙的了。

就算我已經習慣,有時也覺得狗味太重。我當然不會讓客人進臥室,我的車有時要載客人,他們經常對我說,車裡有狗味,最好鋪上狗專用的墊子。我的工作間也是同樣的狀態,腳邊就是克萊默的籠子,裡面是用癟了的狗用棉墊,這個的狗味特別重。尼可專用的墊子擺在四處,它是隻任性的小狗,睡覺地方不固定。一到掉毛的季節,家裡到處是狗毛。

我要再說一遍,我不介意狗毛和狗味。要是沒了這些,我就不是我了。我覺得髒,是因為人的東西太多,也是因為我生來不會收拾。

我帶著孩子搬進來的時候,夫曾頻繁表示不滿,覺得家裡所有平展的地方都堆滿了東西,他以為只有我才這樣,沒想到年幼的日本人也都一樣。他問,難道這是日本人的特性嗎?

事實確實如他所說。畢竟這裡本來是他的家,我是中途搬進來的,還帶來了孩子。我們的狀態就如古歌描寫的,「牽牛花蔓延到井戶吊瓶上,愛花之人不捨得扯斷,只好繞遠去別處取水」。其實我都懂的,明白在這種狀態下,他不能過他想要的生活,心情肯定很憋屈。

但無論他說多少遍,我就是改不了。我理解不了什麼是亂,覺得平展的地方就應該重疊擺上各種東西,理所當然。我是在這種文化里長大的。

我來解釋一下,請大家聽好了。正在讀這篇文章的讀者可能沒有感覺,大家和我一樣,身上都帶著「雜亂菌」。

請回憶一下日本式的家。你家也好,你媽媽家、祖母家都可以。

衣櫃和櫥櫃,電視,飯桌,差不多都有吧?飯桌上亂七八糟地放著茶壺茶杯、報紙、超市特賣宣傳單和藥,有時各種東西疊放在一起。過去的箱型電視機上面,擺著博多人偶和北海道的木頭熊、韓國的特色禮物、當年的干支動物,以及其他零七碎八。櫃子上摞著很多點心空盒,裡面塞滿了小東西。這就是日本人家的普通場景。

那麼西洋人家裡是什麼樣子呢?現在日本也有宜家,他們的家就是宜家那樣的。東西都收納起來,不放在表面上,這一條是最基本的。表面要擺設一些希望別人看到的東西,比如照片和其他一些裝飾。不像日本人總是「暫時放一下,隨便放一下,最後就長在那兒了」。這種「隨便放一下」就是「雜亂菌」的滋生源。

說實話,在其他出生在日本、生活在國外的日本女人家裡,我能感覺到那裡也有「雜亂菌」。無論她們和哪國人住在一起,無論房子看上去多麼西洋,日本女人打理的家,感覺都有種相似的亂七八糟。這就像日本人說的英語都帶日本口音一樣,想躲也躲不開。所以我用這條理由毫不示弱地告訴夫,「這就是日本文化,你有意見?!」。

我雖然強詞奪理,但終歸是誠懇的,我努力讓客廳、臥室和廚房保持簡潔狀態,但無論怎麼用心,還是會慢慢變亂,我留意著夫的視線,定期整理一下。

現在夫死了,盯著我收拾家的視線消失了,不用再去考慮他的感受,所以我不再定期收拾。那麼結果如何呢,結果就是東西一點一點地增加,放得到處都是。

不久後沙羅子搬到樓上,她的伴侶是普通美國人,按說是在整齊乾淨的環境下長大的。可是,他的態度非常柔軟隨和,而且正和沙羅子熱戀,他坦然接受了沙羅子身上沾染著的幾代幾十代日本人的「雜亂菌」,生活得心平氣和,沒有意見。和我夫非常不一樣。其結果就是,他們兩人的空間亂七八糟,我們共用的廚房更是充斥著大量東西。這些東西山、東西海,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我一個人的。

終於,我從心底發出吶喊。

想扔東西。想扔想扔想扔想扔。啊!想扔!

想扔東西的觀念,多少有點宗教的味道,最近這種日本中年女性的精神世界席捲了美國。舍,斷,離。過去我不僅扔不了東西,還長久地羈絆於感情和緣分,認為「捨不得扔才是浮世常情」。不過現在,我想扔掉,扔掉,扔掉。奮不顧身地扔掉。快刀斬亂麻。也許因為在我的生活裡,那種必須保留不可扔的東西,已經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