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原本打算,只要夫一死,第二天我就回日本。要回就回熊本。那裡有房子,有朋友。我可以住在家裡,像三十年前那樣不時從熊本去一下東京,等老了不能開車了,就搬到東京,比如搬到枝元家附近。但是在加利福尼亞生活久了,我漸漸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三個女兒都在美國紮了根。我知道,我在人生的最後會和父母一樣,身體這裡不能動,那裡不自由,煎熬著活到死的那一天。那時,如果女兒們都不在身邊,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呢?父親就是這麼死去的,父親能做到,我也能做到(父親的晚年過得非常寂寞,非常無聊。我有時覺得,我有義務變成父親這樣,不然對不起他)。不過真到了那時,女兒們會經常來日本看我吧。護理的過程會非常辛苦,經濟壓力大,光時差就倒不過來。屆時正值中年的鹿乃子、沙羅子和小留跨越太平洋,穿梭於美日之間,會一肚子痛苦抱怨,說這一切猶如泥沼。一想到這情景,我就不寒而慄。

雖然我和她們講過很多遍,事情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她們不必學我當年那樣做,只要心裡惦記著遠方的我,就盡到心了。但是我來往於美日之間照顧父親的樣子,女兒們都看在眼裡,她們到時候一定會想,輪到她們了。這讓我心裡很難受。

那麼話說回來,我一直在加利福尼亞住到老死嗎?未免也太寂寞了。也就是這幾年能離開日本的日常風景、離開日語的環境、離開日本的朋友在這邊生活吧。

夫衰弱到快不行的時候,我回日本的念頭漸漸變淡。也許因為夫之將死已是非常清晰的事實,我能在當下的日本活下去嗎?能適應那種氣氛嗎?不會感到窒息嗎?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我做不到。現在之所以能在日本的壓抑氣氛裡待下去,是因為我知道還有加利福尼亞這條後路。如果徹底在日本定居,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回去,估計不超過五分鐘我就會窒息而死。

夫死之後,我一點都不想動,不想改變現狀,就這麼繼續在加利福尼亞住著,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對著同一臺電腦工作,在同一時間裡帶狗去同一地方散步,每天看著夕陽沉落,在自己的床上睡覺,這樣就很好。所以我現在還住在加利福尼亞,每兩個月去日本興奮地折騰一趟,其餘時間,就在加利福尼亞家裡從早到晚工作。這種生活挺好的,效率很高。

我終於過上了一直夢想的專業詩人的生活。從前的幾十年裡,我是母親,是妻子,是主婦,詩人只是兼職。家人們都以為只要呼喚我一聲,我就會隨叫隨到。你們當我是麵包超人啊,我不滿地抱怨,照樣隨叫隨到。這邊的社交文化,基本上是互相邀請去家裡吃晚餐。夫是老派歐洲人,非常喜歡邀請人過來。不用說,去買菜的是我,做飯的也是我。我要做八人份或者十人份的美食,客人離開後,收拾洗涮的還是我。夫自腿腳不方便以來,什麼忙也幫不上。全部收拾完畢,已經深夜兩點。我像小公主莎拉一樣疲憊不堪地爬上樓,沮喪地想著,要是把這些時間用在自己的工作上該有多好。

夫衰老體弱之後,我帶著他去遍了這家醫院那家醫院,猶如巡禮中的苦行僧。這些也花去了無數時間……

現在,我再也沒有做這些事的人情和義務了,不必為誰做家務,不必照顧誰,可以整天工作。工作進展得極其順利,太順利了,順利得有些空虛。

夫還沒有衰老得動不了的時候,有一次,我從日本回到加利福尼亞,因為時差睡不著,深夜從床上起來,去工作間幹活。夫非常生氣,從臥室出來,衝我怒吼:「你把夫妻生活當成什麼了!你就那麼不願意和我躺在同一張床上嗎?你這麼做,怎麼維持夫妻和睦!」沒辦法,我躺回床上,睡不著,只有睜著眼睛衝著黑暗發愣。我說我因為時差睡不著,可是他不聽。多麼不講理。因為時差,我傍晚時困得想睡覺,他卻叫醒我,理由是「晚上又會睡不著了」。太痛苦了,那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拉出泥沼的垃圾,渾身纏繞著理不清的水藻。

我來往於美日之間照看父親的時候,總是不在家,總是因為時差而睡眠時間不規律,夫為此心裡蓄積了很多不滿。

現在這些都消失了。我能一身輕鬆地回日本了。時差就時差吧,想睡的時候就睡,醒來想工作了,工作多長時間都隨我意。太順利了,太舒暢了,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總覺得不真實。

就像我正在做一項和幾百年前的人通訊的工作一樣不真實。(對的,這陣子我在把古典作品翻譯成現代語,有時也在思考森鷗外和夏目漱石的事。)

我經常看網路新聞,經常從網上買漫畫和電子書來看,但覺得一切都那麼虛浮不真。

一天生活下來,我會想很多事。在過去,我會把這些想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給夫聽,說著說著就對夫的說話口氣不滿意,發展成一場吵架,敗壞心情。現在夫不在了,我就算看了新聞,出去散步時想了很多事,這些都是真實的嗎?沒有人為我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