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在做一個長旅行,在柏林的朋友家累得動不了了。昨天晚上,他們請我去看歌劇《托斯卡》,中間我睡著好幾次。本來我那麼喜歡歌劇,票又那麼貴,中間打瞌睡實在很差勁。

這次只在柏林停留三天,沒有安排工作,因為朋友患了癌症,我很擔心,非常想見他們,所以在長旅途中安插了這幾天的行程。見面後看到朋友氣色很好,我鬆了一口氣。

在柏林的第一天晚上,為了撫慰我的旅途疲憊,朋友給我做了美味的德國北方菜。透明的湯裡,燉了土豆、豆角和大塊火腿,裡面放了洋梨以及大量香草。有點像關東煮,湯色透明,帶著洋梨的淡淡清甜,非常好吃。

我先從加利福尼亞去了斯德哥爾摩,應邀參加那裡的文學節。原本我想拒絕的,因為隨後幾日已經定好要在日本參加活動,但是文學節的人堅持邀請,所以我就去了,可以說是不得已,也可以說盛情難卻。既然去了斯德哥爾摩,乾脆順便去一趟柏林好了,我想。沒想到在奧斯陸的朋友也說,還可以順便去他們那裡做一場朗讀會。基於這種安排,我想把機票買成從加利福尼亞飛斯德哥爾摩、斯德哥爾摩飛日本、日本飛加利福尼亞三個單程。但是這樣買的話,機票特別貴。我不好意思請文學節的人替我付,自費又沒道理,於是請文學節的人按照原定計劃,替我負擔了從加利福尼亞到斯德哥爾摩的往返機票,自己買了從斯德哥爾摩到東京的往返機票,以及歐洲內部的短程航班。這種安排產生的費用比三個單程機票加在一起還要便宜,只是非常耗費體力。

斯德哥爾摩之旅很開心。比我之前去其他地方都開心。其實一般說來,國際文學節這種東西並不輕鬆,因為語言不通,我沒有讀過其他國家作家的外語作品,而且我不認識他們。不過應邀參加文學節是作家和詩人的工作之一,如果有人邀請我去,我會很高興。再說有人替我負擔機票。所以至今為止,只要有邀請,我都會參加,然後在回程時想,唉,這次又浪費了時間,還是在家裡工作更好。但是這次不一樣,遇到的人和事都很有趣,閒聊也聊出了深度。加上我的書剛剛出版了挪威語版,也許因為人們讀了我的作品,也許因為我的英語有進步,也許因為我的性格比以前圓融了,才這麼順利。

斯德哥爾摩美得令人嘆息,酒店面對靜謐的海灣,太陽早早沉入對岸街市的彼端,滿城樹木遍染深黃,落葉鋪滿地面。歐洲秋天必能見到的馬栗落得到處都是,我撿起幾個放進衣兜。

我在酒店餐廳裡吃到了非常美味的東西。是一些大塊鱈魚子,選單上寫著是燻過的,但很鮮嫩,也很鹹,配著細香蔥、蒔蘿和碎洋蔥粒,用塗了酸奶油的北歐薄餅卷著吃。我喜歡吃魚子,無論是辣的明太鱈魚子,還是不辣的鱈魚子,生的和烤的都喜歡。這次吃到這道菜,我甚至吃出了感動。

在東京的幾天,每天都有演講會和朗讀會。之後我回了熊本,和熊本的夥伴主辦了一年一次的活動,之後做了見面會談。做了人生諮詢。見到了各種人。去做了針灸。回到東京做了演講,參加了現場活動,做了人生諮詢,每天都在工作。見到了無數人。

我在一個黑皮包裡放了筆記型電腦、護照、鑰匙、錢包、眼鏡、書、手賬、筆、手機和ipod,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因為這次是長期旅行,要去北方的歐洲,所以用了一個大旅行箱,裡面裝著書,非常重,我有時拖著走,有時推著走。因為有時差,每天我睡三個小時就會醒來。醒來後便多半睡不著了,身體非常疲憊。但工作時我一直在見各種人,所以總是情緒飽滿。人們都說我看上去元氣滿滿。說從我身上獲得了力量。

這輩子我就是這麼過來的。寂聽老師曾寫過,有種病叫作元氣滿滿,也許我患的就是這種病。

在東京時,我住在枝元菜穗美家。當我疲憊萬分地回到枝元家時,同樣疲憊不堪的枝元正在疲憊不堪地寫她的菜譜,這是她的工作。我找來她為雜誌和報紙做的菜的殘餘,她馬上停下手上的工作,飛快地給我做出好吃的。她最近迷上一種用醃白菜做的湯,有時也用京都酸莖醃菜,吃起來很酸,鹹鹹的,很家常,熱騰騰的。

枝元也經常出差。那一天,我清早從她家出來,要去柏林,她在車上裝滿食材和廚具,帶上助手,開車去了什麼地方。

枝元和我一起做出門的準備時說,這種生活很適合我。周圍很多人看到我旅程繁忙,都很擔心。對我說,不要跑來跑去了吧,身體會垮的,旅行不會干擾工作嗎?

唯獨枝元卻說:「我也超級忙,但趁著還能幹,總想盡量多接工作。沒辦法。趁還活著,只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