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剝鬼的喊聲便是我的心聲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如果有的讀者正在照顧年邁老人,那麼我接下來要寫的會激怒你們。不過,這是我的坦率心聲。

我好像有點懷戀護理別人的感覺,非常想再來一次。

過去我覺得,如果哪天不用照顧別人的生活起居了,我一定很寂寞。我知道夫等不及這本書全篇連載結束就會死去,所以想過,要不要把書名定為《寂寞》。但是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想。

這幾年來,我始終在忙於護理老年人。母親從病倒到死去,四年半。母親死後到父親死去,三年。

那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父親怎麼辦和母親怎麼辦。母親在醫院臥床不起,倒是不用擔心,孤零零一個人在家的父親讓我放心不下。啊我得趕緊給父親打個電話,啊我得趕緊回熊本照看父親。每天我都想著這些事。然後父親死了,我沒想到父親會死,但是在那一天,就在我的眼前,父親就像在專門等我回來一樣,看見我之後,便死去了。

我如釋重負,以為結束了。未過多久,接下來是夫的老去。從我察覺到他衰老,到他走入衰老的下坡路,花了兩年時間。從衰老到什麼也做不了,又花了兩年時間。我護理過父親,已經習慣了護理的事,只是按部就班,默默地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的護理生涯一共十一年半,我看到了衰老和死亡,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親人。

在護理過程中,我疲於奔命。有些時候想過逃跑。當然,能逃的時候我都成功逃跑了,想玩的時候也玩了,自己的工作也沒有落下。畢竟觀察和記錄護理生活就是我的工作。我無情地拋下了年邁的父親,轉身回了加利福尼亞。我無情地拋下夫,轉身回了日本。

現在可以說,那些年我用盡了全力。那時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啊我得打電話,啊我得過去看看,啊他在叫我過去,啊我得趕快過去。事情前面都帶著「啊」。我把父親和夫安置在我世界的正中央,以他們為地基,重構了自己的生活。

當然,父親在熊本獨居時有護工幫忙照看,夫除了最後幾個星期,其他時間在精神上還是清醒自立的,可能我只起了輔助棒的作用。即便如此,我的生活也是圍繞他們而展開的。

夫的下半身漸漸不能動了,站不起來,走不了路,我就得替他想,哪些事他能做,哪些做不了。無論是去醫院,還是去餐廳(最後那段日子,去餐廳實在太麻煩,便沒有再去),我要先停車,拿出輪椅,讓夫坐進去,把他推到安全的陰涼處,防止輪椅亂動,再跑著回去找車,開到停車場,再跑著回去找夫。這中間我心裡一直在計算,以夫的體力,他能怎麼動,能等我多久。後來他什麼也做不了了,我來來回回跑得更多了。

現在我從護理生活中脫身,正在享受空蕩蕩的自由。已經習慣不做飯和不洗滌的生活。住在樓上的女兒夫婦,與其說是一家人,不如說像租客。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不至於徹底孤獨,但我們不怎麼來往。所以我每天和狗生活在一起。我不擅長嬌慣親近狗,只是跟著它們,無言地在外面四處徜徉。我們一起見過凌晨天明,看過日落,穿越過凌亂荒涼的鼠尾草草叢。兩隻狗很滿意這種生活,而我覺得欠缺了什麼。

我還想再護理一次別人。

護理過程當然沒那麼幸福,但我在精神上是緊張而充實的,那種緊繃繃的勁,就像年輕人緊實而潤澤的肌膚。現在這種生活結束了,我的心也彷彿我的肌膚,幹了萎了,無精打采的。

現在覺得,我能看著一個男人衰老死去,這是件好事。

母親死時,我作為女人,目送她上路,心裡沒有悲傷,只是感慨她這輩子活得勇敢,死得大方。然而男人們的死,除此之外還讓我感覺到了其他的什麼,像勝利走到了終點,像完成了一項任務,像填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父親和夫的陰莖,我都看到了。都是在他們臨死之前。我要輔助他們小便,不可能不看見不觸控。他們的陰莖那麼弱小,帶著生命的溫乎,綿軟而無力。我想,這就是陰莖真正的姿態吧。我見到並觸控到了男人的這種狀態的陰莖,我與他們,才有了最真實的相交。

上次,我講了自己遇見一個挺不錯的男人。此男已經去了遙遠的地方,不過我做過關於他的夢。夢見我們住在一起,攜手生活。我這輩子沒少做這種夢,有時夢成了真的。在這些夢中,我生了孩子,組建了家庭,夢中的我家充滿歡快的笑聲。我現在再做夢,夢見的都是我在照顧顫顫巍巍的老得不行的老頭子。

有老人嗎?有能讓我護理的老人嗎?我在心中發出了生剝鬼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