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稍年長的女人們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很不擅長針對社會問題發言。不是不擅長,應該說很厭惡。我受不了人與人的對立。因為我是三無主義者。三無是哪三無來著?無氣力,無興趣,無農藥?

我升高中那年,搞學生運動的那幫人畢業了。學校混亂不堪,處處狼藉,自由得要命。那時我很仰慕參加學生運動的人的價值觀,但我不想和他們走上同一條路。因為我討厭對立,也不喜歡寫別人。我只能寫我仔細觀察過的事物,這就是我和我的家庭。所以我一直在寫自己的家庭,寫夫、孩子、父母,離婚、育兒、照看老人,寫我自己,以及我的身體。

現在年過六十歲,我依然在思考,想的還是我自己的事,並非社會問題。我書寫自己的家庭,就是我的抗爭手段。通過寫這些,我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女性連到了一起。

我這麼想著,前段時間,在東京做了一個和田中美津以及上野千鶴子的三人活動。這場活動真的很開心,雖然我一貫不寫他人,但這次忍不住要寫出來,因為太開心了。

這是一場田中美津女士的著作《擁有生命的女人們》的宣傳活動。此書自1972年出版以來,被稱為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經典之作,初版以來多次再版,現在出了新版。

美津女士是針灸師,在日本也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第二波女性運動的領路人。她非常厲害,我三十五歲時,在進食障礙的講習班上結識了她,那時我右半身長了溼疹,去了很多醫院都沒治好,也不知道病名。美津女士給我做了針灸,我的溼疹立刻就好了。所以我後來經常做針灸,非常見效。美津女士的針灸雖然靈,但是超級疼,人稱「尖叫針灸」。那時我年輕,體力好,忍得住疼,這些年來我和她沒有聯絡。

我和上野老師相識,也是在三十五歲時。那時我因為抑鬱滿身瘡痍,《太陽》雜誌為我和上野老師安排了一個合作專案。上野老師出女性主義的主題,我根據主題寫詩,上野老師寫解說。我們合作出版了一本名為《巫女和審神者》的書。上野女士寫的主題文章開始幾篇我認真讀了,後來沒再讀就直接寫了詩,是不是有點敷衍?不過當時,我把能呈現給別人的全部的自己,都傾注進了這些詩裡。我呈現的對手,就是上野老師。這就足夠了,我用盡全力與她同場角逐過了。

我們三人是第一次共同參加活動,我年齡最小,是三無主義者,詩人,隨意馬虎,性格軟弱。我很喜歡、很信任她們兩位,在她們面前大大咧咧,說話不用敬語,我沒認真看過她們的書(吐舌頭),也能隨便發言。我們自由地暢談了一場,引發聽眾大笑。我說到「夫在死之前,說到安樂死,我很不願意」時,上野老師追問「為什麼」。我在她的凝視下思考了這個問題。上野老師替我總結說:「你覺得生命是他自己的,你無法干涉,所以拒絕了,對吧。」聽她這麼一說,我眼前的雲霧瞬間消散了,簡直有些可怕,這就是上野老師。

宣傳活動結束後,上野老師要去參加性器官藝術家五十嵐惠的一個活動,我跟著去了。在休息室裡,上野老師拿出米果零食,還給我買了茶水,我們三人閒聊了一會兒,聊得非常開心。

回首看自己的來時路,路上死屍累累,但我走過來了。想必美津女士和上野老師也一樣。現在我老了,在她們面前,我因為信任,所以能毫無顧忌地講出自己經歷過的男人、衰老和性,請她們傾聽。這種愉悅感是其他事情無可比擬的。

因為年齡不同,我的女性主義觀點不是從她們那裡學到的。等我察覺時,我已經見到她們的真人了。她們兩位的存在太強大有力,每當迷惘時,我都會把她們當作指南針。但我並不是從她們的書中受到影響,才有了現在的人生思考的。那麼我受了誰的影響呢?那就是富岡多惠子。最開始我讀了富岡女士寫的詩,後來讀了她的所有著作。她的名作《藤衣麻衾》就是在《婦人公論》雜誌連載的。也許有些讀者讀過。富岡女士的女性主義是冷漠旁觀的女性主義,她的那篇《所謂育兒,就是在孩子獨自覓食之前給予保護並教給他如何捕食》,我看完後很吃驚,也很感動,從未想過有些話可以說得這麼坦率。然而我自己育兒之後,發現和她寫的不一樣。我會修改為「所謂育兒,就是放手讓孩子自己成長,無論他們選擇了何種人生,只要活著就是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