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無定端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這陣子我早晨六點前起床出門。前段時間我因為倒時差,還要在截稿日期前趕稿,睡眠混亂,心裡惦記著交稿時間,凌晨時分醒來再睡不著了。天色尚暗,我起床帶著狗去公園,那裡有廣闊的草坪,我鬆開牽引繩,讓狗自由奔跑。天色漸漸泛白,黑夜結束了,於是我回家。最近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後來,在同一個時間,我遇到一個也在遛狗的男人。他也鬆開牽引繩,讓狗自由奔跑。此人和我年齡相仿,我們打了招呼。後來有一天,我們站著說了一會兒話。第二天,他邀請我「一起散步吧」。

就是男女之間的所謂搭訕。

真麻煩。我連拒絕都覺得麻煩,所以跟他走了走,聊了些無關痛癢的事。特朗普,遛狗什麼的。陌生人的英語我聽得很費勁,我坦率地告訴他,他的話我沒有完全聽懂。這人有點怪,不時迸出妙語,我聽得放聲大笑。

他的狗是一隻混著邊牧血統的七歲雜種公狗,受過良好訓練。他非常會馴狗,就連見了別的狗一定會吠的尼可也和他熟了,不會吠他。就連見別的狗總想逃跑的克萊默,也喜歡和他的狗玩。他的狗不亂叫,只圍著克萊默轉圈,還察覺到我衣兜裡總是裝著餵狗的芝士。它盯著我的衣兜,我命令它坐下,它就聽話坐下,吃過我的芝士後,和我熟了。第二天再見面時,距離很遠它就朝我跑過來,乖乖地坐下。

我和他第一次散步後,我怕他還邀請我,就錯開時間去了公園。他還在那裡,揮著手走過來,又和我散了二十分鐘步。這次我沒覺得麻煩,甚至感覺很不錯。就這樣,我們每天一起散步了。

他很有趣,是個倔強的單身漢,對社會和政治有很多話想說,現居加利福尼亞是事出有因,很快將返回東海岸。他說已經厭倦了加利福尼亞。他是個律師,自稱不擅長掙錢。他說別看他遛狗時穿得邋遢(真的很邋遢),去法庭時還是會打領帶的。我感覺他相當正直,太正直了所以會碰壁,很難活得順風順水。

有一天剛見面,他就說「你的白髮很可愛」,我聽了很高興。還有一天,他說:「你愛笑,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聽了很高興。不過,他最初讓我心生好感,是他說「昨天一整天,我也是獨自一個人。這些日子,和你說話,是我唯一的和人類說話的機會了」。聽得我心裡一陣輕顫。

所以就是這樣。和他見面成了我早起的一個盼頭。晚上九點,我定好鬧鐘上床,為了早起,拼命逼自己睡覺。當然早晨遛狗時我不化妝,會洗個澡,吹吹頭髮,讓花白的頭髮顯得蓬鬆些。

我們一起散步了兩個星期,對話時間總計十五個小時。然後,他離開加利福尼亞,去了遙遠的其他州。他偶爾給我發郵件,我有時主動寫。但我知道,我們不會見面了。六十歲後,遇見一個稍微讓自己動心的男人,我沒有迫不及待地撲上去,我為這樣的自己而感動,同時也察覺到一件事,很恐怖,很寂寞。

沙羅子和伴侶住在樓上,我能感知到他們在;我有可以開懷暢談的貼心好友;晚上經常有人邀請我參加派對。然而,我依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和樓上的沙羅子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只有在碰面時才說話,我們很少碰面。

自從去年十一月克萊默來到我家,我帶著它每天在外徜徉很久,就當自己是一個住在蕭寂深山裡的山地人(過去美國西部有這種山地人,他們毛髮很重,穿著毛茸茸的毛皮衣,帶著槍,牽著狗,走在山中,獵取動物毛皮,與印第安人有來往),做好了遇見熊和狼的準備,咬緊牙關,徜徉在公園裡,徜徉在海灘上。這一年,我的人生非常艱難,遭遇了熊本地震,死了丈夫。我竭盡全力地走,腳步不停。然後一次偶然,我在這個公園裡邂逅了另一個帶著狗的山地人,我們的狗玩到了一起,我們談到了一起。我們共同走了兩個星期,講了很多人類語言。然後,這個山地人消失了。

驟然,這座山上,不,這座公園裡出現了空曠無盡的陌生荒野,只回蕩著我一個人的聲音。與從前相比,我變得更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