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臉和做按摩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尊巴呢?大家經常問我。都因為我在《閉經記》裡太熱烈地說了尊巴。

好長時間沒去跳了。最高潮時一星期去了十二次,後來變成了一星期有沒有一次都不好說。夫需要人照看,我哪裡顧得上跳尊巴。我每天帶狗散步,運動量是夠的。

最近又開始去了。缺席很久之後,大家再次見到我,都過來打招呼。「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有人問:「你丈夫還好吧?」我說:「他死了,所以我又能來跳尊巴了。」眾人表示悼念。尊巴老師的丈夫兩年前自殺了,舞友a的丈夫三年前病逝了,舞友b的丈夫正在抗癌,她們擁抱了我表示遺憾。這種戰友感不壞。我們跟著轟鳴的音樂扭起腰身,跳得渾身大汗,結束後各自走開,沒有人回頭,就像無定的飄萍,隨意聚散。

昨天,我去美容院做了臉。夫死後,友人c當面送給我做臉的禮券。

c和我的關係比尊巴舞友更近。能讓我用英語敞開心胸談自己的友人不多,夫死後,她是這種友人中的一個。她十年前去世的丈夫也是藝術家,那之後我們成了親近的朋友,兩家的狗也很親近,現在我們每天一起帶狗散步。

c丈夫去世後不久,她結交了新戀人。從那時起她開始去美容院做臉,也多次推薦我去做,我沒興趣。這次收到禮券我還覺得麻煩……因為我始終沒去做,c乾脆替我預約了時間。我……老實交代吧,有點害羞。尤其是在英語環境裡,我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害羞,不願意接電話,不願意和陌生人交談,總有點畏縮不前。沒辦法。

我很不情願地去了美容院。迎接我的美容師已經為c服務了十年,有種加利福尼亞式的爽朗。在一間幾乎看不清腳下的昏暗房間裡,我脫光,把身體交給她。她給我蒸了臉,塗了多層滑溜溜的東西,輕輕撫摸,使勁搓,用手指捏,給我做了肩頸按摩。我躺在那兒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這種時間有點像坐禪。坐禪可不允許胡思亂想,看來還是不一樣。也太舒服了吧。我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可以用來形容性高潮,沒想到做臉這麼靜穩的刺激也能帶來一波接一波的暈眩,我很驚訝。如果真的有極樂之境,大概就是不停做臉的世界吧。只要我有錢,我想常來,可惜我沒錢。就算有錢,也要派上其他用場,不捨得用在做臉上。這就是我的做臉感想。

按摩的話,我倒是一個月做一次。跳尊巴的健身房裡除了各種健身裝置外,還有可以做按摩和美容的spa(療養地)。

夫還活著時,有一天我的腰動不了了。不完全是因為照顧夫太勞累,更多是我一直坐著寫稿,截稿日期帶來的壓力太大的緣故。腰僵痛得要命,我想起按摩。我不願與陌生人交際,不太想去見按摩師,但腰背疼痛不能不解決,幸好尊巴老師也是一個按摩師,不是陌生人,替我打消了顧慮。按摩真的有效,太有效了,從那時起我把健身卡型別改成了每月包一次按摩的,每月請老師幫我做一次按摩,習慣了老師的性格和說話方式。

老師給我做按摩時,不戴手套。

要知道,這邊的醫護人員觸控病人時要戴一次性塑膠手套,用完即扔。醫院和康復機構皆是如此。我能理解做血液檢查或內科診斷要戴手套。但把病人從輪椅扶到床上,抻拽一下被單這麼簡單的事,他們也毫不猶豫地戴上手套,然後扔掉。雖然能理解,但我總感覺有些彆扭。夫曾嘟囔說:「這讓我感覺自己很髒。」

按摩師觸控我時不戴手套。所以才這麼有效吧。

夫死了兩三天後,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時我想到了按摩師的手。我平時因為內向,很不願意與人來往,從來不主動,那天卻果斷地給健身房打了電話,預約了每月一次的免費專案之外的按摩。熟悉的按摩師要一個星期後才有時間,我沒有退縮:「誰都可以,只要能馬上給我做。」

是的,陌生按摩師也沒關係,只要她不戴手套,用她的肌膚耐心撫慰我的肌膚就夠了。這就是按摩的功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