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我只要有時間，就用電腦看電視連續劇《漢尼拔》。這個劇集講的是電影《沉默的羔羊》、《紅龍》和《漢尼拔》的主角萊克特博士的故事。麥斯·米科爾森飾演博士，一個年輕英俊男飾演fbi（美國聯邦調查局）特別調查顧問。這個年輕男被博士玩弄於股掌之上，日漸憔悴，別提多可憐了。雖然每集都有獵奇殺人案，不過故事的核心是博士和年輕男的關係，故事雖然獵奇，但並不恐怖。電視劇每集時間有限，一季下來，遠遠長過電影，所以心理描寫非常細緻，有些場景是固定套路，看起來不費腦。

我的前半生與電視機無緣，沒想到現在竟然迷上了電視劇。

數年前，夫在很多人的推薦下開始看電視劇了，那時正好netflix之類的影視網站開始普及，上面能找到很多優質電視劇的全季。每天晚上，夫都鑽在工作間用電腦看古今東西的電視劇。他邀請我一起看，我沒興趣。

話題進展太快了，讓我從頭說起。

過去，女兒們還住在家裡時，我們一起看過電影，還從dvd租賃店借過dvd，可是女兒們漸漸開始個人行動，總說要做作業，或者說不想看。女兒大了，在所難免。最後剩了我和夫，我更不想和他一起看。

因為我們看不到一起去。我有時覺得「啊，這個帥哥挺不錯的」，很想看帥哥的其他電影，夫對我這種愛好完全不感興趣。他喜歡上來就互相亂打的宇宙冒險劇，只看這種。我討厭看亂打，更不喜歡驚險刺激，這種鏡頭一齣現，我就躲進廁所，等角色死透，或者死裡逃生之後，再從廁所出來。

還有，夫只要開始看，就會全神貫注。誰要是找他說話，他會露骨地不高興。我和他不一樣，家裡又不是電影院，為什麼不能說話，我喜歡邊看邊嘀咕「好嚇人」「太好了，得救了」之類的話。

就算我有沒看明白的地方，夫也全神貫注盯著螢幕，根本不給我解說。畢竟我是日本人，我們在美國看的電影沒有日語字幕，別看我在這裡生活多年，電影臺詞還是聽不太懂。所以dvd和影視網站上那種為聽力障礙者準備的字幕救了我。字幕裡有些單詞我看不懂，讀速跟不上，也比沒有強多了。

但是！

自從加入netflix後，可以用電腦看了，看電影的方式發生了變化。電影的屬性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家庭成員共同的娛樂，而變成單獨的個人行為。唉……我鬆了一口氣。我和夫不再有性事後，我也感到了同樣的輕鬆。

我開始一個人看電影。夫曾邀請我一起看，而且瞄準我交完稿的時機，問我「do you want to watch a movie？（你想看電影嗎？）」。這句話的語氣，絕非「要不要和我一起看」，更有點強迫感。我們在初學英語時，就知道「want」是「想」和「希望」的意思，不過如果我被問到「do you want」，我想立刻回答：「no，i do not.（不，我不想。）」

每當夫這麼問我時，我都態度曖昧地拒絕他，「今天沒有心情」或者「還有稿子要寫」。總這麼推託，我有點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拒絕什麼。

性的不協調會從根本上摧毀夫妻關係，我從自身經驗和讀者來信中明白了這個道理。這麼說來，看電影也差不多……雖然我這麼想過，但是不喜歡的電影就是不想看。現在我也說不清，為什麼那麼抗拒和他一起看電影。我有種感覺，如果和他一起看了，我會看進去，有種東西會無聲地崩塌，我就不再是我了。這事挺好笑的吧，不過是看個電影而已啊。

想一想，父親在世時也一樣。父親總希望我和他一起看電視。父親死後我才後悔，要是多陪他看看電視就好了。但是當時，我就是不行。衰老垂危的父親散發出一種無為等死的、負面的、陰暗渦旋似的氣氛，我竭盡全力想與之抗拒。

而現在，我只要有時間，就見縫插針地看《漢尼拔》。

我盯著字幕，遇到不懂的詞，按暫停查詞典。有時甚至每隔兩秒就暫停一下。不像在看劇，更像在讀劇。要是夫還活著，我肯定沒法這麼看。現在我看得這麼隨心所欲，既如釋重負，也很後悔，當時多陪夫看看電影就好了。無論那裡有什麼渦旋要吞掉我，我總歸還活著，不會死。當時為什麼而倔呢，想一想真的很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