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胖婦女在咔嚓咔嚓山上該穿什麼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夫不在了,我因為心力交瘁、舊石器時代減肥飲食和帶狗散步而順順利利地瘦了嗎?沒有。很可能我已到了輕易瘦不下去的年齡。更年期時我深切地明白了這個道理,最近更是連連點頭。

今年八十三歲的姨母和比她大八歲已經死去的我的母親,她們兩人年輕時,經常笑著互相嘲諷:「哎呀,你又胖了吧?」「什麼呀,姐姐你才胖了呢。」在小時候的我看來,這種場面很恐怖。忘了是什麼時候,我發牢騷說自己瘦不下去,姨母告訴我:「等到了八十歲,所有人都會瘦。」這句話我始終忘不掉。

前一陣子寂聽老師也說:「年輕時(指我現在這個年齡)還是胖乎乎的好,看我現在都瘦成什麼了。」寂聽老師這句話我也忘不掉。

我在加利福尼亞時曬得很黑,渾身塵土,粘著狗毛,一副下地幹農活的打扮。所以我想在這兒說實話:每當第二天要坐飛機回日本時,前一夜我都要花幾個小時在鏡子前煩惱回去穿什麼。我無法想象,我以現在這個樣子坐東京地鐵去六本木和澀谷,走在其他日本女子當中,與她們交談。所以我每次都焦頭爛額,不知該穿什麼。

日本女人都又白又瘦,用心做著防曬,穿著很貴的衣服。在這樣的氣氛中,我一個老阿姨,渾身上下土裡土氣,手腳笨拙地蹭過去,哪兒有臉自我介紹說我是伊藤比呂美呢。

一直都是這樣。我為穿不出自己的個性而煩惱。不過,這兩年輕鬆多了。因為我全程都是同一種打扮。

究竟是哪一種打扮呢?(清清嗓子)那就是黑色t恤衫和黑色牛仔褲。

t恤衫是true religion(真實信仰)的,一個面向年輕人的牌子,上面帶著牌子商標,是一個平假名寫成的「ひ」,就是比呂美ひろみ的「ひ」。第一次看到時我很吃驚,買來穿了,感覺太適合我了,就像我的私人品牌。那之後每次要去東京時,我都去家附近的奧特萊斯,同一款t恤買好幾件,到了日本輪番穿。我問過店員這個「ひ」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我告訴他們「這個啊,是我名字的日文打頭字母」,店員們都一臉「上帝!」的表情。總而言之,我只穿這一種。

牛仔褲是黑色的細身款,雖然被我穿上身後「細身」之名蕩然無存。不過,自從不再穿牛仔喇叭褲後,我只穿此色此款,沒換過其他的。現在胖了,習慣沒改。

其實,我這是在模仿谷川俊太郎先生牛仔褲加t恤衫的打扮。谷川先生的t恤衫總是很講究的限定款,用圖案向活動組織者表示敬意(我和谷川先生見面,一般都是在應邀參加活動時)。他還穿過一陣子mbt弧形底鞋。我連鞋也模仿了。我的鞋比正牌便宜一萬日元,是韓國製造的通用款。

固定衣著太輕鬆了。去日本前我去true religion的店買幾件t恤衫就完事了,有了它們,我就有了「戰衣」。

髮型是十幾年沒變過的蓬鬆細密長鬈髮,主打「山姥妖」的意象。去年我因為六十肩抬不起胳膊,跳尊巴時綁不了辮子,嫌熱就把頭髮剪到齊肩長,沒想到感覺非常輕鬆,後來就沒再留長。畢竟,挑三揀四,認為我披散長髮才好、不剪短才好、下酒菜要烤魷魚才好的夫,已經不在了。

我的肩背包,是帆布環保包。包上寫著「在全球大展宏圖的伊藤製作所」。我出過一本書,名為《伊藤不高興製作所》。包上的「伊藤製作所」是真實存在的t恤衫廠家名稱。

我以這副打扮出現在別人面前,別人都會瞠目:「你真年輕。」不過我看自己的照片都要心裡哆嗦。我和谷川先生太不一樣了,根本營造不出那種清勁的氣質,看著都不像在扮嫩,而是明顯有種「渾不論」的感覺,顯得不清爽,很寒酸。看來,老太太不能模仿老爺爺的衣著,太不倫不類。

也許諸位讀者姐姐不熟悉,我這邊經常能看到一種光景,一群人結夥騎著哈雷摩托在高速公路上呼嘯而過,就跟電影easy rider(《逍遙騎士》,1969)似的,彷彿停留在那個年代沒有走出來。男人們都發胖了,用鬍子掩藏了臉,謝頂後所剩無幾的頭髮迎風招展,活似落魄武士。他們屁股後面載著的女人一身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流行打扮,也都又老又胖。

我可能就是這種感覺的。

就像漫畫雜誌與讀者一起變老,同一座公寓的居民攜手變得高齡化一樣,我們也緊握著年輕時的流行金曲、笑話和文化,與同齡人並肩走向年邁……不過,我寫到這裡,似乎能聽見同齡友人的聲音:哼,只有你啦,還穿著這種過時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