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熊本。這是我在地震後的第二次歸鄉。震後兩個月,機場傷痕累累,城市受災嚴重。
地震一個月後,夫死後不久,我回了一次熊本。街頭巷尾到處是殘垣碎瓦,建築牆壁上有著裂痕,熊本城天守閣屋脊兩端的鴟尾掉了,美麗石牆崩塌得七零八落。
這次回去,看到建築物外蒙了圍擋布,裡面或在施工修復,或在徹底推倒。大街上到處跑著混凝土車,多處道路禁止通行,擁堵嚴重,人們都很疲憊,開起車來脾氣暴躁,無數臺車亂闖紅綠燈,強行變道,彷彿司機們都咬碎了牙,去他媽的別人。可能是六月暴雨的緣故,熊本城的石牆一片狼藉,崩塌得更嚴重了。
還好,我在熊本的房子損害不大。只是書落了滿地,無處下腳;空調壞了;牆壁出現了裂紋,浴室瓷磚剝落了。不是很嚴重,也根本叫不到維修公司,鄰居說維修公司忙著處理更嚴重的地方。所以我家就先這樣吧,等幾年後其他嚴重受災者的家都修理完畢後再說。
我把這些話講給朋友聽,朋友們帶著理解的表情聽了,不過他們的房子的狀態比我的更糟。有的人家處於半毀壞狀態,有的人家牆塌了,地板凹陷,他們依舊在裡面生活。再說熊本機場之類的公共設施,只要抬頭,就能看到屋頂照明裝置扭曲,天花板癟進去一塊……看著這些,我想,這種狀態也是好的吧。七零八落,傷痕累累,凌亂骯髒,都不完美,都有欠缺,在這種狀態裡生活,也是可以的呀。
我帶著這種想法,從熊本飛到大阪伊丹機場,坐巴士到了京都車站。真是不可思議,京都的建築物上沒有裂痕,道路平整,沒有坑窪起伏和扭曲。京都城裡有那麼多古老的木質建築,都安穩妥帖,沒有崩塌,我感覺自己進入了奇幻之境。
啊,在我的腦中,熊本的災後慘狀已經成了常態。
現在我常去寂庵。出版社為我和寂聽老師策劃了一本對談形式的書。我把策劃扔到一邊,請寂聽老師指點了人生迷津。唉,其實我很擅長點撥別人的,但這次,唯獨這次,我要向寂聽老師請教人生。我毫無保留地傾吐了一切,彷彿喝了自白劑,把我至今從未告訴過別人的、從未在紙上寫過的煩惱,都講給了寂聽老師。太多了,源源不斷,講也講不完。
都是迄今為止我從未說出口的、沒有寫過的煩惱。這些煩惱在我心中凝成了硬結,成了一種原動力。
寂聽老師以老僧之態,靜靜聽我訴說,對我說:這些事,都不能寫成書啊。話到酣處,老師拿出葡萄酒,她搖晃酒杯的手勢別提多帥——令人憧憬的帥氣,「我長大了也想用這種手勢搖晃酒杯」式的。老師靠坐在椅子上,深深注視著我的眼睛,側耳傾聽我的聲音。她不插言感想和意見,只無言傾聽。有時誇我這裡很天真那裡很誠實。真的很神奇,我鬱結了那麼久的煩惱聽上去都成了名正言順的、理所當然的人生所思。頓時,我感覺自己大步走在人生大道的正中間,無牽無掛,一身輕鬆。
老師說:「你要寫小說。」這是老師的秘計。在前幾期的《婦人公論》雜誌上,她對小保方也是這麼說的。
如此說來,前篇、前前篇、前前前篇,我寫了夫的臨終和死去。我沒有其他可寫,也只想寫這個主題。我寫了無數,源源不絕地寫了無數。不僅發表在《婦人公論》上,同題材我翻來覆去地寫(都是「夫的死去」這唯一一個主題),其中一篇發表在文學雜誌《文學界》上。《文學界》的這篇與其說是隨筆,不如說接近詩和小說。寫完後,我發現眼前的路一下子通了,我走出來了。
我朝著哪個方向走的,怎麼走的,才走了出來,我也想不明白。不過如此說來,父親去世時也是這樣。我通過寫《父親這一生》走出了父親之死,通過寫《拉尼娜》走出了離婚。
夫死後我意志消沉了一段時間。女兒們不時打電話過來。上一次我在電話裡告訴女兒:「我已經好了,寫出來就清爽了。」女兒說:「媽媽,你總是這樣,通過寫作向前進。」
哦?被你們看透了呀!
女兒說得對。我挺起胸膛。
寂聽老師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我睜圓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