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吃飯這件事變得超級沒意思。

三個月前，夫住院，不在家了，我去常去的商店買菜，購物車裡除了牛奶就是雞蛋，讓我想了很多。

我過去去商店，看著便宜又好吃的東西、沒吃過想嚐嚐的東西以及我不喜歡但哪個家人特別愛吃的東西，會一邊琢磨怎麼烹飪，一邊把購物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興沖沖地買回家，這種情景，在我今後的人生裡再也不會出現了。我買下無數食材，花好幾個小時做成菜餚，這種事再也不會有了。想到這裡，我掉了眼淚。

嗯，只是感傷而已。

就和從前小女兒小留不再練習鋼琴，鋼琴蓋子「啪嗒」一聲合上，我對承載了三個女兒少女時代的鋼琴萌生出的感傷很相近。

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幾年。有一個丈夫，三個女兒。他們都很能吃。我每天做飯餵養了他們，一道主菜或者是肉，或者是魚，配上米飯、麵條、麵包或土豆，再加上兩三道蔬菜。

這邊的交際方式是邀請朋友來家裡吃晚餐，夫很喜歡邀請朋友。所以我有時要做十人份、十二人份的飯。

家人人數不斷變化。來了六年後，一個女兒離開家。過了兩年，另一個女兒也離開了，幾年後回來了，再離開再回來，過了陣子又搬了出去。這之後很快，三年前，最小的孩子單飛了。家裡剩了我和夫兩個人。家裡雖然有狗，但我說的是人。

剩下我們倆，我依舊做四五人份的飯。一不留神就做了這麼多。最近一年來，胃口始終很好的夫，食量一下子變小，餐桌氣氛清冷，對話也少了……這種時候我總是做不好菜。有一次我小聲嘟囔，最近做飯手藝不行了，夫點頭同意：「確實不好吃了。」氣得我夠嗆。然後夫住院，離開了家。

啊，吃飯這件事，不僅僅是飽腹，更維持了人與人的羈絆和親情。在佛教裡就是緣。

現在我天天吃同樣的東西。燕麥片。牛奶。雞蛋。香蕉。藍莓。杏仁。牛油果。中午、晚上吃得和早飯一樣簡單清淡。我喜歡牛奶，會大口喝。

有時候覺得總這樣也不行，都不像個人了，就又添了西藍花和黃瓜，這是河童妖怪愛吃的，還是不像人飯。原來我非常喜歡的白菜和菠菜，現在嫌麻煩不買了。

除了飽腹的食物外，還有些是安慰性的食物。啤酒，葡萄酒，薯片，巧克力，羊羹。

我年輕時得過進食障礙，一直有病根，薯片和巧克力之類的只要開啟，不一口氣吃完絕不甘休。現在不會了，慢條斯理地一次吃一點。更年期結束後，這方面真的心態平和。但也只有這方面稱得上平和，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可謂蕭索。

現在如果開火煮什麼東西，頂多煮煮西藍花，做蛋包飯，或煮幾個雞蛋。

雞蛋的眾多吃法裡，我最喜歡生雞蛋蓋飯。現在冷凍米飯告罄，我懶得做米飯，好久沒吃了。

對了，還有雞肉。雞胸肉。一次烤很多，分成小份冷凍。狗喜歡吃。餵狗的同時，我也吃。最近我經常感慨，一餐飯要與他人共進，在這個前提下，我們才精心烹飪。

現在我吃飯時像個強盜，站在廚房裡吃，或端到書桌前一邊工作一邊吃。兩分鐘就能吞完。

狗有專門的餐具和固定吃飯地點，要等我說「等著」和「可以了」，禮儀端正。

沙羅子看到我這樣子，就說：「媽媽現在的吃法，就像在做流行的原始人減肥法。」

我問她這是什麼。據說是一種減肥方式，模仿了舊石器時代人的飲食。

聽上去很帥啊，我有點得意，就找了些資料。據說舊石器時代人吃草葉、植物根莖、水果、堅果和肉。不吃乳製品、穀物和豆類。不攝取砂糖、鹽、油、酒精和咖啡。按這個標準看，我平時吃的不合格。薯片不行。巧克力、羊羹、牛奶、啤酒和葡萄酒都不行。

所以非常遺憾，我只是做派有點像舊石器時代人，實質並不一樣。我的心已是新石器時代人。

其實最近幾年我血糖高，醫生讓我少攝取碳水化合物。也許我記住了醫生的話，才有了現在的飲食結構。

管他什麼舊石器不舊石器的。

別看我吃這些，根本沒瘦。身體狀況也沒有變壞。看來卡路里和營養都到位了。

雖然我覺得這樣子並不壞，但也感到，至今為止的人生是徒勞無功的。

過去我拼了命地去買菜，拼了命地買來蔬菜和魚肉，拼了命地做成「湯」「主菜」「配菜」「沙拉」「麵包」「米飯」和「甜點」，盛在漂亮的盤子裡，為菜餚選擇搭配的飲品，在餐桌上擺得漂漂亮亮的。如此生活了幾十年，我日日維持的價值觀，究竟算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