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送了花。
夫在自己的工作間裡死去。我們在立著巨大畫作的牆前安置了床,他在床上生活了五天,然後死了。
花送來時,床已經收拾掉,房間裡孤零零地剩了一張帶活動輪的桌子。送來的花都放在桌上。又一撥花束送到,一撥又一撥。
我們抬出大桌放花。慰問卡片也送到了,無數卡片,都擺到桌上。我們點燃香蠟燭,擺放了他直至死前一直在用的手機(他用這個手機不停地呼喚了我)、電腦和眼鏡。在他的威士忌酒杯裡放了水,擺到桌上。水每日更換。還有照片。照片上他抱著孫輩嬰兒,表情和藹可親。日本友人為他燒了香,寫了「御靈前」的牌位。我從海邊掬來一捧沙,放進天草陶器小酒盅裡,在裡面插了線香。美國友人帶來威士忌,倒進夫用過的好幾個威士忌酒杯裡,供到桌上。夫是個意志堅定的無神論者,現在這樣子,好像徹底變成了日本習俗中「要成佛的人」,被鮮花圍繞著。
頭七,二七……第三個星期時,全家人聚到一起,火化了夫的遺體(此前安置在葬禮公司的冷凍室裡,這邊就是這種做法),然後叫了朋友,開了追悼派對。全部結束後,所有人都走了,剩了我一個人。
數不清多少次,我曾詛咒他:你趕緊死了算了。現在他真的死了,生活驟然裂開,現出一片虛空。
以前我知道會出現虛空,但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竟然如此虛空,啊,我想對所有與老夫過得不和睦的老妻說,這次我真的經歷後,才知道,這種事竟然這麼寂寞。
徹骨的寂寞。
不是勸誡大家珍惜眼前人,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希望大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要首先保證自己的生存,如果一味唯唯諾諾,順從別人,生活將會失去意義,我們可以把對方踹一邊去,毫無顧忌地活著。
儘管如此,如果他死了,真的寂寞。
我現在覺得,無論他多麼煩人,有多少牢騷,只要他還活著,哪怕只是簡單的「還在」,就是好的。一想起他的表情,我就淚眼模糊。這是什麼眼淚啊。我在懷念什麼啊。他活著時我那麼討厭他。
我們剛開始戀愛的那幾年,他醞釀過甜美溫柔的氣氛,用這種眼神黏膩膩地凝視過我,然而這種時期轉瞬而逝。
每天我做晚飯時,他坐到廚房裡,給我斟上葡萄酒,自己倒一杯威士忌,拈著芝士之類的佐酒菜,一起喝上一杯。他平時憋在工作間裡不出來,只有這時,我們才能臉對臉說一會兒話。然而如果話說得太深,意見就會對立,發展成吵架,弄得晚飯氣氛也不好。
真的,不知有多少次我盼著他早點死。如果對一件事的看法有分歧,他會全力駁倒對方,不駁倒對方絕不罷休,根本不管對方是妻子,是孩子,還是同事,他一定會用話語把對方逼到懸崖邊。他就是這種男人。
他這麼緊追不捨,非要把對方傷得體無完膚,圖什麼呀!我想不明白。如果教育孩子,應該引導孩子,讓孩子有正面收穫才對呀。如果對方是生活伴侶,就別弄得那麼黑白分明,留些情分不好嗎?他不僅嘴上不饒人,一旦鬧起彆扭來,就幾個星期不理我,(嘆氣……)這期間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如果不是有孩子,我可能早就逃回日本了。實際上我多次想過帶著孩子和狗逃跑。讓《海牙公約》見鬼去吧。
要知道我可是一個主張「要活出自己來」的人,現在卻以「如果不是有孩子」為藉口,委委屈屈地過著不喜歡的生活,這叫什麼事啊!我越想越不甘心,但身子還是動不了。這就是現實。我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
幾年前,夫的體力開始衰退,我們吵架次數變少。即使吵,他也不再咄咄逼人。他依賴我,似乎壓上了全身的重量,最後幾個月攀附在我這根救命繩上活著,然後死了,從我身邊消失了。
我現在自由了。真的自由了。沒有吵架,沒有爭論,想什麼時候吃飯睡覺,想什麼時候帶狗出去放浪,都是我的自由。我帶著狗,漫無目的地走,天黑了回到家,我對狗說話的聲音,在房間裡形成了空蕩蕩的回聲。
過去他憋在工作間裡不出來和他現在消失了,似乎沒什麼區別,實際上完全不一樣。過去,我能感知到這座房子的深處有誰在等著我,現在這股氣息消散了。
家裡的空氣沉寂下來,我發出的聲響有了回聲。房間配置、傢俱、牆上掛的畫,都還是夫活著時的老樣子。觀葉植物枝葉繁茂,也沒有變。原來在這裡的一個人死了,消失了,植物不會察覺到的。站在廚房裡的,只有我一個人。
站在窗邊向外看。向外看的,也只有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