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死了。
他死後,兩三天裡我一直感覺他在呼喚我,hiromi,hiromi!我這個人表面看上去在鎮定自若地處理著各種事情,實際上內心很容易焦慮到爆炸。這幾個星期,這幾個月,我要照看夫,熊本發生了地震,我以焦慮到極點的狀態飛奔著處理了各種事,現在,一切驟然靜止了。
夫從康復機構回來時,我在他的工作間設定了病床。他是藝術家,會希望住進自己的工作地點,被作品包圍吧。如果他心情好,還能工作呢。他回來之前,我這麼設想。誰知道他回來後,坐不了電動輪椅了。在康復機構時,他整天坐在輪椅上做康復訓練,把他從床上搬到輪椅上是一個大工程,必須有護工幫忙,我做好了一天支付六萬日元高價的準備。不過,現在他全天躺在床上,那我一個人就行,用不到護工。所以夫整天都在呼喚我,hiromi!hiromi!我隨叫隨到,始終陪伴著他。晚上,我在夫的床邊放了摺疊床,睡在上面。因為是臨終關懷護理,機構派遣了護士,還借給我們全套電動病床(沒有用到)和輪椅,這些也是保險能覆蓋的。
幾天之後,夫說他呼吸困難。護士給他用了嗎啡。用藥之後夫日夜昏睡,偶然睜眼,說剛才在病床旁看到了我。其實那時我在廚房。他還說,鹿乃子也在病床邊,沙羅子也在,說自己看到了神奇的幻象。我只好順著他說。夫斷斷續續睡了二十四小時,最後睜開眼睛,說做了噩夢,所以不想再用嗎啡了。他給我講那個噩夢。他夢見自己動不了,睡不著覺。這些都是他的現實,現實照進夢中,成了噩夢。我聽他講了,聽完就忘了,就像剛做了夢,做完就忘了。
護士又來了,夫說褥瘡太疼,護士說可以內服某種鎮痛藥。夫說從早晨開始有點口齒不清,護士冷靜地說:「這種狀態就是progression的一部分。」progression?前進?進步?進展?程式?我有點糊塗。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距離目標更近了一步。這麼一想,我明白了。是離死又近了一步。我沒想過夫將死去,以為只是一段漫長難路剛剛啟程。
那之後,夫漸漸神志不清,他一直在說話,對著夢中的誰說話。「對,抓住那邊,你抓住這邊,一!二!三!」他喊著號子,彷彿想坐進輪椅,但是身子動不了,他焦急萬分。我問他要不要幫忙,他呵斥我去車那邊等著,我說著「好的好的」,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夢變了。他夢見自己在工作,似乎在與合作方對話,他的手指在模仿敲擊鍵盤的動作。聲音充滿活力,彷彿返回了過去。我這麼想著,半醒半睡。「我會給你打電話的,ok(好嗎)?」做著夢的夫放下電話,變安靜了。啊,是睡著了吧,等早晨起來,我要把這些都告訴他:看,你睡著了呀,平時你總說自己睡不著,這不睡得挺好嗎?我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些,忽然一下子清醒了。
那時,天將黎明。我覺得周身寒涼,站起身關了窗。夫安靜無聲。胸部看不到呼吸時的一起一伏。我用手摸摸他。他的手原本就很涼,我摸不出來涼熱。這幾天他總是這個表情,總是張著嘴睡覺,讓人分不清他是活著還是死了。此時也是這樣。他還活著嗎?死了嗎?我這麼想著。不過腦子裡某個部分清楚地知道答案,他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
我給住在附近的沙羅子打電話,她立刻接聽了。感覺她這幾天,不,這幾個星期都在隨時待命。我告訴她daddy(爸爸)好像死了,她說馬上就過來,結束通話了電話。不到十分鐘,她便趕到了。
沙羅子呼叫了護士。護士三十分鐘後趕到,做了確認。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時,沙羅子安排好了很多事,聯絡了臨終關懷機構,聯絡了葬禮公司,給正在上大學的小女兒找好了航班,通知了住在東海岸的夫的兒子(長子,與我同歲),以及住在舊金山灣區的鹿乃子。就在這麼一小會兒時間裡,夫的容顏一直在變化。剛才我察覺時,還不敢確定他的生死,現在幾小時過去,一切變得那麼清晰,那個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已經死去的夫。葬禮公司的人過來,把死去的夫搬了出去。剩下一張空床。葬禮公司在床上放了一枝玫瑰。紅玫瑰,極其鮮紅的玫瑰,那紅,深深烙進了我的眼睛。
小留回來了。她是夫的親生孩子,夫年老之後才降生的孩子,青春期時與夫有過熾烈交鋒的孩子。
事情在靜默中有條不紊地進行,我能做的,只是跟上去不落下而已。我們去葬禮公司決定了葬禮流程,去申請了死亡證明書,這期間我說「往骨灰罐裡撿骨的時候不用筷子嗎」之類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被女兒們呵斥了。
太平間裡,夫的顏色褪得很厲害,一片雪白。嘴巴被閉合了,身上纏著布,一直纏到脖子,他仰面躺在那裡,眼睛緊閉著。他在床上死去時,嘴巴是張開的,直到剛才,他還一直是他,現在不像他了。女兒們抱在一起哭,抽泣著哭到哽咽。沙羅子哭得鼻水拖得好長,滴落到死去的夫的額頭上。這幾個年輕的女人,有從十歲起便受他照顧的繼女,她們愛著他,為他哭到流鼻涕。我不覺得他是個好父親,對他有很多不滿,不過現在看來,他好像也不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