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夫回家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終於,把夫帶回家了。我心裡明白,從今往後每日將如地獄。

這一個月,夫在醫院和康復機構之間來來去去,一星期前住在康復機構裡,不過他的表情越發黯淡,越發僵硬,活力全失。

五十年來他留著長髮,在後頸梳個馬尾(即使越來越禿,髮型也沒變過),住院沒多久,他說頭髮太煩人,讓我給他剪掉。我用剪子下狠手剪斷辮子,請康復機構的理髮師做了修整,還幫他剃短了鬍子。於是夫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老爺爺,老得特別厲害的老爺爺。我嘴上說著這髮型很合適,可總覺得眼生,看了好幾天才習慣。

我每天去康復機構,帶他出去散步。他每天有訓練內容,我估摸著他快到坐上輪椅的時間了,就過去,推著他在設施外廣闊的空地上徘徊。不過他的表情還是那麼暗沉,不見好轉,沒有食慾,體重在減少,手腳浮腫得厲害,一碰一個坑,呼吸困難,無論去哪裡都離不開輸氧。

夫說他想回家。一旦說出口,就一直在說,用盡全部力氣訴說他想回家。我也想帶他回家。和機構的看護顧問商量後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在家裡做臨終關懷護理。

臨終關懷,就是不再做積極的治療和康復訓練,只減輕疼痛和不快感,讓他自然活到死。這個可以用保險。不過保險不包含護工專案。所有人都告訴我,二十四小時有護工幫忙最好,夫那麼重,各種要求那麼多,我一個人承受不了。嗯,護工費一小時摺合日元兩千五,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是六萬日元。一個月一百八十萬日元。我的眼珠都飛出來了,收不回去。

最初幾星期還是需要護工的,沒辦法,等我習慣後,就可以自己做了吧。這樣一來,一天只需要護工幫忙幾小時,萬一必須二十四小時嚴陣以待,夫的存款可以撐一年,而夫本人,撐不過一年。

於是我和護理公司簽了約,交了定金。在此之前,還得在家裡設定單人病房,各種事情都需要花錢。「老子的錢花在老子身上,哪裡不好了,快點讓老子回家。」夫鬧著小性子,可當得知要交定金,知道了具體金額時,馬上又哭喪了臉,說太貴了。

「今後要是這麼花錢,用不了四五個星期,錢就會花光(並不會),讓你們背上一身債(並不會),我不能選擇這種活法。」夫哭得扭曲了五官。哪怕我安慰他「就算我們的錢不多,也還能應付一陣子,事情總能找到解決辦法」,他也聽不進去。「我必須活下去嗎?一定要付出讓妻子女兒流落街頭的代價嗎?要是這樣,我寧願安樂死。聽說加利福尼亞從今年六月就可以了,有兩個醫生簽名就行,我只有這一條路了。」夫哭著說。

沒辦法,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護理公司道歉:「真不好意思,老頭哭得哇哇的,所以……」就這樣取消了二十四小時護工合約。夫簡直像個孩子。我想起來,二十幾年前我說過同樣的話。「真不好意思,女兒哭得哇哇的,所以……」就那樣取消了游泳課,取消了鋼琴班的演奏會,取消了各種事。人生如走馬燈。

事情到了這一步,只有我一個人幹了。這幾個星期,不對,這幾個月,我在家、醫院和康復機構之間奔走,自己的工作放在了一邊。停了連載,當然也就沒了報酬。沒收入,光一大堆支出,這樣下去的話,我根本別想工作了。這期間熊本還發生了地震。唉,沒辦法,人生裡總有這樣的時期。

現在我的煩惱是收拾大便。太臭了。照顧母親和父親的時候,事情來得突然,我來不及多想,只有衝上去,默默地收拾,有些臭,有些不臭。但是夫不一樣。我們共同生活二十年,每次走進夫排完便的衛生間,我都覺得臭,氣憤他為什麼總是衝不乾淨,總得我來清潔。最近一個月,夫開始用紙尿褲了。紙尿褲我早習慣了。可是,紙尿褲裡若是小寶寶的屁股,就又輕又光滑,便便也完全不臭。夫的……不敢想。就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夫也快從康復機構回來了,床和輪椅已經送了過來,製氧機和藥品也送到了,負責擦拭身體的護士也來了。痛苦難耐時,負責救急的護士會趕來。如果我們願意,還可以請牧師上門。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是他一步一步地向死邁進。

再說夫,他坐著救護車回到家,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自言自語道:「昨天我還想死,一點都不想活了,可是看見藍天的瞬間,就不想死了,想一直活下去。」

這個男人啊,真是……我瞠目結舌。不過,比起他一口一句想死,這樣更好。就算大便極臭,他還活著,真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