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的狀況更糟了,再加上熊本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現在夫進了高齡老人專用的康復機構,徹底什麼都做不了了。

從前段時間起,他走不了路,甚至無法站立,無法轉身,大便在床上進行,小便依賴導尿管,呼吸仰仗輸氧管。他以這種狀態出了院。但這樣子無法回家生活,先得去康復機構訓練,哪怕能自己站起來,能從輪椅上移動到床上也是好的……就算這些都做到了,那以後呢?我無法不這麼想。他住院之前,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我受的那份罪啊!

我這麼想著,先讓他進了康復機構。一進去,他就面臨了雙人房間鄰床患者從早到晚要放大音量看電視的現實。對方有阿爾茨海默病,無法溝通。夫非常惱火,憋了一肚子不滿,臉色越發黑黢黢,尿不出來了,整天垂著腦袋不說話,即使戴著輸氧管仍然呼吸不暢,意識矇矓,話說不完整,最後發起高燒,尿了血,被診斷為肺炎。骰子擲出「回到起點」,他重返急診,進了icu(重症監護室),轉成普通病房,再一次回到了康復機構。

康復機構裡有人在做康復訓練,有人只是呆坐著。很多人比八十七歲的夫更加老態龍鍾,能力全失。就是說,這裡的狀態酷似老人院。夫在兩個人的幫助下坐進輪椅(他太重了,太重了),連在身上的導尿管和輸氧管纏繞到了一起。

據夫說,在急診室裡他想,如果現在閉上眼睛,可能就永遠睜不開了。確實,夫看上去離死只有一步。我問醫生,夫會死嗎?醫生吃了一驚,說「還早呢」。醫生說得對,夫戰勝了肺炎,不再是瀕死狀態。人哪,沒那麼容易死的。

夫頻繁抱怨睡不著,安眠藥不見效,他咒罵醫生不給他開強力安眠藥。

夫住院時,鄰床是癌症末期患者,整整一夜,醫生和護士輪流守在其床邊談論病情,天亮前匆忙將其轉移到了其他病房。夫以前就苦於失眠,從此徹底睡不著了。「如果閉上眼睛,不知道還能不能睜開,這麼一想,就恐懼地不敢閤眼。」夫說。

苦於失眠的夫把不滿發洩到我身上。簡直是發洩不限量。比如他叫了護士,護士沒過來,比如遲遲沒人送餐,比如晚飯特別難吃,比如護士屁事不管,諸如此類。我聽了他的不滿,握住揉成一團。隨便他怎麼說,我左耳進右耳出。

暗中我在計算錢。這邊的保險可不像日本的護理保險那麼人情深厚。康復機構的人告訴我,這邊的保險八十日內有效,超過了就要自費。自費的話,一個月隨隨便便超百萬日元。三個月三百萬日元,五個月五百萬日元。若像我母親那樣臥床不起四年半,要五千四百萬日元。我不由得幾十次幾百次地想,怎麼辦呢?要麼付不起錢倒斃於路邊,要麼我破產,送給他一個舒服的死。啊,最初為什麼帶他看了急診。從根本上說,人都老成這樣了,有必要費這麼大力氣延命嗎?無論如何,他本人還不想死。

這陣子我一直和狗在一起。白天當然不行,還是會把狗留在家裡的。從黃昏到夜晚,我和狗在一起。白天我聽著夫的牢騷和不安,聽著他暗淡得快要沉落到深淵裡的話語和心聲,黃昏時分,一天快要結束時,我把狗從車裡放出去,鬆開牽引繩,大步疾走。醫院背後是一大片空闊的平地,除了荒草,曠無他物。康復機構的背後是廣闊的自然山岩,更是什麼都沒有。狗一會兒跑在我前面,一會兒落到我身後,我們走過空寂無人的平地,繞過巖隙,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目送西邊碩大的夕陽徐徐沉落。

就在我寫這些時,熊本地震了。

想不到,我的故鄉,我的家,我要回歸的地方,竟然發生了地震。地震之後我才發現,有那麼多的友人令我掛念難安。我發了無數郵件,依然沒有發遍。我等不及乾脆打了電話。有人能打通,有人打不通,更令我心急如焚。我在距離熊本萬里遠的地方,拼命從網路和報紙上尋找相關訊息,在夫和其他人面前鎮定自若,獨自一人時深陷在安靜的恐慌裡。

人生一路,皆是苦楚。比如男人,比如離婚,父母的老去,孩子的問題,夫的衰老。這輩子從生活內部噴發而出的苦讓我煩惱,讓我舉步維艱。我想大家也和我一樣。家庭的崩潰讓我們痛苦懷疑,手足無措,詛咒對手,責罵自己。與這些相比,地震是外來的苦,充滿壓倒性的暴力,殘酷地摧毀了生活的地基,從正面襲擊了我在親人生死和成長中見證過的「柔軟的生命」。不過,我們不必責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