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星期,夫的身體狀況出現了大變化。我寫這篇的時候也在變化。現在彙報給大家。
四天前,我和兩個女兒,三個人一齊用力,把動不了的夫拉拉拽拽弄上車,送到了急診。我們把死沉的電動輪椅改成手動模式,用木板墊平家門口高低不平的地面,把夫弄到車前,抬了進去。
我開著車,夫沉默無聲,或者說在昏昏沉沉地半睡。這陣子他一直這樣。幾星期來,無論在餐桌前還是在工作間裡,他都低垂著頭昏睡。以前他若是坐著打了瞌睡,會咒罵自己,現在沒這個力氣了。吃完早飯,睡著了。吃完午飯,睡著了。吃完晚飯,睡著了。我們之間說不了幾句話,他呼吸急促,話聲虛弱。去急診的路上,我想,夫就快死了呀。我想起父親死去的那天,父親就像夫現在這樣,站不起身,呼吸困難,說不出話,終於同意去住院了(之前堅決拒絕住院),上了醫院的迎送車,幾小時後死了。所以我默默開著車,心想,夫會以這個狀態死去吧。
這幾年來,去醫院的路我走了無數次,早習慣了,知道哪個路段在幾點擁堵,熟悉將要去的醫院的每個角落。
夫要是死了,接下來將有好多麻煩事。大家經常說哪個老頭子在喪妻之後,什麼也做不了,一籌莫展,連存摺放在哪裡也不知道。我就是這樣。
當年,我像只野貓住進這個家不走了,至今生活了二十年。我負責伙食費,在外面買東西的錢也是我掏。夫負責還房貸,交水電煤氣費、房產稅、房子的維持費。我一頭霧水,不知道東西放在哪裡,該怎麼辦手續。所以現在我心裡有兩種心情在打架。第一,這麼多麻煩事,他能不能往後拖一拖再死。第二,不可能萬事皆有備,現在他死了,留給我無數麻煩,不也是浮世常情嗎?啊啊,我還得聯絡夫的兒子和女兒呢(都和我年齡相近)。
四天過去了,夫還活著。
他在er做了精密檢查,得到精密治療,復活了一丁點。一百年前的老年人若是到了這種狀態,動不了,說不出話,進不了食,便會枯萎而死。現代醫療能使人蘇生。他以為已走到終點,可是終點自己向前挪動了一段距離。我不是沒有懷疑過,這難道不是違背自然嗎?
母親重病時,父親年邁時,我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無數次想過,不做過度治療,把死交付給自然規律,這是人本來的死法吧。
我這麼想了,加上夫本人也一直鬧小性子,表示堅決不去急診室,那麼我就順著他,交給自然規律,讓他在家裡慢慢衰竭,等察覺時,「哎呀,斷氣了」,這種事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耐心地說服他,帶他去了醫院。
前幾天,我忍不住問了夫:「你想活下去嗎?」
我這麼問他時,他的狀態是:白天昏昏沉沉地打盹兒,稍微動一下就劇痛難耐,手腳不再聽使喚,站起時會跌倒,跌倒了無力站起,嚴重便秘,即使大便了,自己也擦不了,經常小便失禁,家裡到處是尿臊氣,一天要換好幾次內衣和長褲……所以,我特別,特別,特別想問他,走向死亡究竟是什麼感覺。
同樣的問題,我也想問父親,但沒能問出口。父親是個普通人,沒有力氣和勇氣直視問題思考答案吧。從他平時的話裡,我能感受到,他總在想這件事,但我沒能當面開口問。再說回夫。夫是畫家,以思考和表現為職業,是大學教授,喜歡辯論,滔滔不絕。因為辯不過他,我不知氣哭過多少次。這樣的夫,應該有能力回答這個率直的問題。
大約二十年前,夫曾大聲宣稱,他若是有一天身體不能動了,就給自己一槍結束生命。他說無法想象自己老了以後,要當著別人的面拉屎撒尿。(唉,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其實大家一旦不得不這麼做了,當眾拉屎撒尿就都很坦然。通過母親,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夫說歸說,現在他已到了不能動的狀態。安樂死在美國有些州合法,據說去俄勒岡州就可以。萬一夫提出想安樂死,手續辦起來極其麻煩,所以我問他,想自行選擇去死嗎?
夫立即回答說:「no.(不。)」
「我現在的敵人,是身體不自如的自己,不是死。我還沒有山窮水盡,還能和敵人拼。而且,我還能畫畫。畫畫是我人生的核心,只要還能畫,我就要活著畫下去。」
夫以清醒的頭腦,堅決的態度,清晰的口吻,說了這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