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野澤那智啊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我現在在日本,在工作。把夫扔在美國不管了,只每天打電話問問情況。我這樣好像不負責,不過有句話叫作「顧好眼前事,哪怕之後洪水滔天」。

前幾天的星期六傍晚,我工作結束,開車回家時,聽了nhk的調頻廣播,聽到幾個熟悉的男聲在聊天。一人聲音低沉而威嚴,另一人聲音高揚而明快,帶點板正的味道。我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兩個人的樣子。一個是坐輪椅的男子,剛進入老年,身材富態。另一人好似中年花花公子,三七分發型,頭髮上打著厚厚的髮蠟。

我認真地聽了,聽到兩個舊日熟悉的名字:若山弦藏,矢島正明。節目請他們做嘉賓,聊了聲優的工作。所以,我腦海裡浮現出的兩個形象,是他們配音的角色,一個是無敵鐵探長,一個是秘密特工拿破崙·索羅。

意外驚喜!恰好我來日本前,剛剛在美國的netflix上看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老電視劇the man from ,過去在日本叫《0011拿破崙·索羅》。

有人會問,你怎麼看這麼老的片子?

理由如下。

我先是看了一部新拍的電影《秘密特工》。是部大製作的冒險娛樂片,喜劇,粗略描寫了六十年代。不壞,能騙到沒經歷過六十年代的年輕人。很遺憾,沒騙到我。我非常熟悉六十年代。我記得六十年代,所以越看越覺得味道不對,越看越不滿意,看完就去找了六十年代播出的同名電視劇。美國的netflix裡能找到這種老片子。但是我忘記了一件事,在美國看劇,人物開口自然是英語,不是我熟悉的日語配音。

所以話題說回開始。我在廣播裡聽到了若山弦藏和矢島正明的聲音。

那是1969年。我上初中二年級,簡稱「中二」,在電視上看了《0011拿破崙·索羅》的第四季。播放時間很晚,要到晚上十點多才開始,我正在青春期,父母允許我這麼晚看電視。所以我一下子就迷上了劇裡的伊利亞·柯亞金。

我一直覺得,「中二」是一段特別差勁的時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懂得如何與人打交道,成長的身體背離著內心。那時,山崎君、人造人009以及拉斯柯爾尼科夫都是我喜歡的男人,可是我在學校走廊裡與山崎君擦肩而過時,會滿臉通紅。009是漫畫裡的,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小說裡的,這兩個人都只存在於書本里。

所以我一下子迷戀上了電視螢幕上的大叔。

他就是拿破崙·索羅的搭檔,蘇聯特工伊利亞·柯亞金。演員是英國的大衛·麥考姆,為角色配音的是野澤那智。最終我的迷戀集中到了野澤那智身上。雖然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只能聽到聲音,但我就是著迷了。野澤那智。

那時電視上還在放手冢治虫的動畫片《多羅羅》,裡面的百鬼丸也由野澤那智配音。

那時電視的「洋畫劇場」檔裡經常放法國電影,阿蘭·德龍優雅而甜膩的聲音,是野澤那智。義大利西部片裡渾身是血的朱利亞諾·傑瑪,是野澤那智。那時還經常放美國新浪潮影片,說是反體制,其實非常清新,看得我心裡小鹿亂撞。阿爾·帕西諾和達斯汀·霍夫曼,都是野澤那智。

後來我找到一檔名為puck in music(《音樂精靈》)的深夜廣播節目。主持人是野澤那智和白石冬美。每到星期四晚上,我堅持說要學習,待在桌子前,等待深夜一點的到來。深夜一點,《音樂精靈》開始了,好像一直要播放到凌晨,我總是聽到中間就睡著了,從來沒聽完過。

啊,我今天忽視了年輕讀者,說的都是限定六十歲以上才知的舊事。算一下的話,我今年六十歲,那麼若山弦藏和矢島正明現在已經相當高齡。查了一下,兩人今年都是八十三歲。

野澤那智在2010年去世,享年七十二歲。我至今記得,父親看到野澤的訃告,低聲嘟囔了一句:「他還年輕,還能幹,卻先死了,剩下我這種人……」那時父親八十七歲,孤獨,終日無所事事,身心疲憊。那之後,父親又活了兩年。

再說回開頭的廣播。節目快結束時,主持人說:「您想對現在的聲優說些什麼呢?」若山弦藏用完全不似八十三歲高齡的潤澤而深沉的嗓音說:「不要雕飾,自然表現就好。」矢島正明也表示同意,認為那種一聽就知道是配音的腔調並不好。兩人的語氣堅定而爽朗,聽得我特別感動,不由得想,如果野澤那智也在場,不知他會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