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光顧著狗了,夫的手術日期臨近了。他要做一個在斯帕伊拉爾斯塔上新增斯帕伊納爾管的斯蒂繆勒申手術。大家要問,你寫的這是什麼呀。我也不知道,就是把耳朵聽到的發音寫出來了。
按說做完手術當天就能回家,不過,手術過程中夫沒了呼吸,醫生緊急中止手術,讓夫住院了。接到醫生的通知電話後我嚇了一跳,不過這事吧,既視感很強,我就知道會這樣。以前也發生過,心臟不跳了,腎臟不工作了,沒呼吸了,手術做不成了,最終導致心臟罷工。
為了這次手術,夫去了很多次醫院。他不能開車(他嘴硬說還能開,我可不敢讓他開),步行的話,最多能走幾米遠,所以每次我先把輪椅放到車上,讓他坐進車裡,我開車去醫院,取出輪椅,撐開,讓夫坐好,把輪椅推到安全的地方,讓他等著,我再把車開到醫院停車場,小跑著回去找夫,推著他去診療室。看完病後(因為用了利尿劑,這期間他要去幾次廁所),又按剛才的做法,載著他回家……如此反覆多次。所以我的打扮始終是牛仔褲、t恤衫和運動鞋。這身也適合出去遛狗,我一天到晚穿著。
其實,頻繁去醫院不光為了準備斯帕伊納爾什麼什麼的手術,這個手術是止痛專家的範疇。夫還要去看迴圈內科、泌尿科、骨科、眼科,負責為他診療的內科醫生就像他的私人醫生。決定手術後,他還要去見麻醉醫師。每去一次,我都要把輪椅放進車裡開過去,以下同上。而夫,他心臟搭過橋,裝著起搏器,一邊是人工髖骨,肩膀和膝蓋裡釘著東西。這次的斯帕伊納爾什麼什麼手術要往他的脊柱裡放什麼什麼,好減輕疼痛。所以,夫基本上是人造人。
說到人造人,我想起石森章太郎的漫畫《人造人009》。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這部漫畫,男主角島村喬是我的初戀。在漫畫裡,人造人都是年輕人,只有改造者吉爾摩亞博士是老年人。可是!在現實中,吉爾摩亞博士和茶水博士之類的老年人成了人造人,靠著人工的力量,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地延長著生命。
報紙上經常刊登訃告。昨天的訃告,是夫的老相識的。我不想告訴夫,卻不小心說漏嘴了,因為我腦子裡「死了死了死了」一直在打旋兒。夫聽後說:「他死了嗎?他招人討厭,我們在學會上吵過架。」別看夫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在想他自己的死。
我連忙說了幾句話緩和氣氛。人都是要死的呀,牛頓和愛因斯坦都死了呀。夫說:「道理我懂,我不是怕死,只是不願意在身後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別看夫嘴上這麼說,沒有一件事不是亂七八糟的。
無論如何,手術沒做成。切開的刀口沒派上用場就又縫合了。夫沮喪得不得了。
每天早起,他洗漱完畢穿好衣服(上一次出院後暫時需要別人當幫手,現在他一個人也能做,只是要花成倍的時間),從二樓下來,坐到餐桌前。他每天穿著同樣的衣服,以同樣的姿勢下樓,坐到同一個位置上,所以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外觀、表情和步子,都一天比一天更顯衰老。他坐在餐桌前,低著頭,臉色黑沉沉的。這種表情,這種狀態,這都不是抑鬱的話,那什麼才是抑鬱。弄得我也沒精神找他說話。每天早晨我都長嘆,這個抑鬱的男人,我照看了多少年啊。
夫黑著臉、低垂著頭一臉陰鬱的原因,是身體的疼痛。據他說疼得受不了。我能看出來,但無法感受。去醫院時,醫生問他,如果疼痛程度從一到十,現在是幾。夫每次都說:「這種分類毫無意義,每個人對疼痛的感受力不一樣。」然後告訴醫生,他現在的痛度是九。疼痛的原因,是斯帕伊納爾什麼什麼和全身的關節炎。這之上,還有心力衰竭和腎功能衰竭兩座山。人的皮膚、骨骼、肌肉和內臟被連續使用八十七年,早就破爛不堪,難免手術時呼吸會停止。
我和夫年齡相差很遠,外貌相差更遠。我照顧他時,尤其在醫院,別人常以為我是護士。常有人問我夫的緊急聯絡人是誰,因為只有妻子才能在關鍵時刻做決定。我忍不住想,沒準兒我是哪個看不見身影的白髮八旬老婦人僱來的。在我的意識中,我明白自己和夫年齡相差頗遠,由此常常忘記自己的年齡,看見四五十歲的醫生護士,覺得人家是我的同齡人。我想得太美了。好幾次我不得不糾正自己:無論怎麼看,人家也就四十來歲!在別人眼裡,我和夫,就是一個老婆婆在照顧一個嚴重年邁的老爺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