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重新來過嗎?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克萊默來到我家一個半月了。

現在徹底成了我家的狗。

喊它,它會過來。告訴它去散步,它興高采烈地跑到門口坐著等。在狗公園裡無論玩得多麼瘋,讓它坐下,它都會立刻乖乖坐下。散步時不拴繩,它也不會擅自跑遠。我們之間有了絕對不會分開的信賴。

一個半月前,我第一次在德國狼狗救護站見到它時,它可不是這個樣子的。我看了救護站的網頁,打電話過去,女工作人員先是口頭說:「克萊默很怕人,和人處不好。」她的口氣非常冷淡,但沒什麼惡意。

救護站的工作人員先讓我拍了家周圍、院牆、大門和室內的照片傳過去,照片合格了。據說狗很容易逃出去的房子是不行的。他們說現在有好幾個申請人,我決定先去救護站看看,與克萊默見一面。

一個衣著稍顯邋遢的中年女人出來接待我,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她是懶得與人來往,更喜歡和狗打交道的人,我馬上對她特別有好感。「克萊默非常怕人。」她再一次告訴我。

「它不喜歡和人相處,討厭被人摸,不知道怎麼和其他狗一起玩,完全不是去狗公園玩耍的性格。」

她的口氣好像在試圖打消我的信心,同時又很真誠,給人感覺她愛狗,在為狗著想。

「它還是三個月大的小狗的時候,在路上流浪,被抓去等待捕殺處理,我們把它救助到了這裡。它現在大概七個月,可以說還是隻小狗。」工作人員說。

克萊默有一雙大大的耳朵(這是小狗的特徵),它確實非常怕人,一臉畏懼不安,身體瑟瑟發抖,不敢看我。

「啊,這樣子,我過去也見過。」我想。是我的女兒。剛來美國時的沙羅子。

這次是沙羅子陪著我去救護站的。工作人員說克萊默討厭被人摸,可是沙羅子撫摸它,它乖乖的,沒有反抗,還舔了沙羅子撫摸它的手。「它真的討厭別人摸它,它想狠狠咬回去的,可是太害羞了,就用舔代替了咬。」工作人員說。

啊,我胸中萬千感慨,一時說不出話來。當年的沙羅子完全就是這樣子的。我剛把她帶到美國時,她十歲,畏懼不安,瑟瑟發抖。明明想咬的,又因為害怕而張不開嘴,連舔都沒有舔。一年、兩年、三年過去,她還是適應不了美國,我用盡全力陪伴了她。

就是在那時,我們養了上一隻狼狗小茸,並把照顧它的任務交給了沙羅子。從處理它亂撒的尿,到服從訓練,還訓練它怎麼衝上去咬壞人,這些工作原本不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能做到的,青春期的孩子應該活得更自私更肆意才好,但是沙羅子除了小茸沒有其他朋友,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自私不起來,只有一顆裸露的心,敏感而細膩,遍佈血淋淋的創傷……所以我給了她一隻狗,想著若是小狗能做她的朋友就好了。狗真的做到了,做得非常好。

說實話,我特別後悔。每天都要後悔一次。要是不離婚就好了,不把孩子帶到什麼美國就好了,依著沙羅子的性格,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就好了。大女兒鹿乃子性格像我,就算受了傷,也大大咧咧,粗粗拉拉,遇到事情總能闖過去。

沙羅子用自身的力量站起來了。現在她大學畢了業,有了工作,有了男朋友,過著安穩的生活,這次還陪我來救護站,想幫助我照顧和訓練狗。這次是她在幫我。我好像還沒有從她的過去走出來,還牽掛著她的小學和中學時代。

能再一次從頭來過嗎?育兒。我問自己。能借這隻小狗從頭來過嗎?小狗恍若當年的沙羅子,細膩易傷,膽小不安。

寫到這裡,我有點想哭,能遇到這隻境遇相似的小狗,我太幸運了。

於是定下來要收養克萊默。最開始,就像家裡有了一隻草原狼。我一靠近,它就躲。它遠遠看見我的人影就躲,根本別想在它脖子上拴繩。它倒是會主動進籠子,因為在救護站的籠子裡生活久了。等它進籠縮成一團時,我給它套上牽引繩,帶它出去散步。別看它怕這個,怕那個,狗都喜歡散步。就這樣,我緊握著克萊默的牽引繩上了路。

沒想到克萊默的心是青春期的心,身體像十幾歲的小男生(忘記說了,它是公狗),跑跳起來充滿了雄健的爆發力。我被它拽著,絆著,跟著它扭了身體,摔了跤,剛剛好轉的腰和膝蓋立刻又告急了。

克萊默來我家三個星期後的一天,我緊握著牽引繩,有些忘乎所以,想都沒想,就跟著它跑到下坡路上。克萊默見我興致高,於是釋放出狗本來的迅疾跑速,我也拼命跑,想跟上它。可惜我做不到。完全來不及反應,我就飛到了半空中。

我人在半空,下意識地鬆開了牽引繩。

我撞到地面,趴在那兒了。心裡想著克萊默會逃跑吧,於是跳了起來。

克萊默沒有逃走,它不再跑,站住了,在一旁的草地上老老實實地吃著草。你是馬嗎?總而言之,就像騎手落馬後,馬會在騎手近旁溜達一樣,克萊默在一旁悠閒地嗅著各種氣味。我踉踉蹌蹌地走過去,它沒有逃。我命令它坐下,它乖乖坐下了,彷彿在說「媽媽,讓你受苦了」。

那之後我躺了三天。感覺就是這樣,我和克萊默之間達成了互相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