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齡友人(再次強調,我今年六十歲)發來郵件:「好想再談一次戀愛啊。」我會意地點頭,無意中瞥見自己已是對戀愛不感興趣的模樣了。
這陣子我幾乎每天都同一個打扮。牛仔褲,t恤衫,帽衫。帽衫兜裡裝著餵狗的肉乾,牛仔褲口袋裡塞著狗糞袋。腰上掛著鑰匙串。車鑰匙,家門鑰匙,還有馴狗響片。
是的,我現在一身伺候狗的打扮,目標是當一群的頭領。
過去,一群裡有我的三個女兒,有德國狼狗小茸,有蝴蝶犬尼可和路易。女兒們離開了家,小茸死了,路易死了,現在只剩了尼可。
尼可很努力,不過我帶著它散步時,還是很想念狼狗,想念它的如影隨形,想念它的強壯有力和聰明勁。我想再過一次身邊有狼狗的生活。但是如果真的要養,我得耐心陪著精力無比充沛的小狗,得訓練小狗,得照顧老狗,得照顧夫。我現在六十歲,從體力上看,快沒機會了。
在這裡,我必須講一講我的孤獨感。
在加利福尼亞我有朋友,但我要趕稿子,沒有時間交際。我要是這麼說,彷彿原因全在截稿日期上,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生來不擅長社交,不喜歡做脫離日常軌跡的事,覺得去喝咖啡和與人聊天都麻煩得要死。
夫是正牌工作中毒症,憋在工作間裡一步都不出來。在工作間裡,他過去是在工作,現在老了,沒精力,幹不好了,他本人不願意承認,我看得清清楚楚,上午他基本在裡面打瞌睡。下午從netflix(奈飛)上找出《星際旅行》劇集一直看到半夜。《星際旅行》持續了幾十年,有無數季,怎麼看也不會結束。
算了,他愛怎樣就怎樣吧。
過去我做晚飯時,他來到廚房,喝一杯餐前威士忌,我陪著他喝啤酒或葡萄酒。最近他滴酒不沾,還畏寒,嫌廚房太冷,不過來了。只有在吃飯的一小會兒時間裡,我們才在餐桌上見面。他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我得給他準備好一切,所以早中晚見三次面。只有這麼多,一吃完飯,他就溜進工作間不見了。
這就是說,我除了趕稿、跳尊巴、用電腦和世界各地的友人聯絡之外,其他時間,都在和狗一起過。
我們這種狀態接近家庭內分居,不過關係並不壞。過去我們有過熾烈的吵架,氣急之下我甚至咬過他。哈哈哈哈,咬了他的大腿。那之後夫狠狠報復了我(從精神上)。我一點都不後悔咬他。吵歸吵,咬歸咬,不知不覺間我們和好了。現在我們都老了,在過一個老人照顧另一個老人的生活。夫妻關係真的很莫測。
夫老了,現在性格變圓融了。不知他是眼神不好,看不見所以不在意,還是覺得自己快死了,自身健康最重要,沒力氣在意妻子的事了,所以我們現在不吵架。
不過,夫前陣子住院時,我察覺到一個事實。即使是這樣的夫,只要他在家,家裡就有氣息和動靜。夫要是死了,這氣息,這種動靜,就會消失殆盡。
回日本後,我找了熟悉的針灸師,一直很疼的肩膀和膝蓋現在好多了。右肩依舊抬不起來,不過已習慣,感覺不出彆扭。老人的下坡路?灑家乃是不死身。我這麼想著,從日本回了加利福尼亞,一陣子沒見面的夫變得更加衰老,彷彿沒了水分。看著他乾癟的樣子,我想起他住院時我的感受,他要是死了,家裡就空蕩蕩了。那麼,現在不養更待何時。
要是養狼狗,我打算從救護站領養。這一帶有好幾個德國狼狗的救護站,其中一個站裡,這時恰好有一隻特別可愛的。
我裝出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和夫商量(夫討厭狗):「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我想養一隻德國狼狗。」他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他的表情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好像一個男人知道自己大限已近,什麼事都看開了。也好像,他面對即將被他拋下的親人,心生了哀憫……
我想,趁著他還沒反悔,事情要趕快敲定,於是聯絡了救護站。特別可愛的那隻已被領走。第二喜歡的那隻,也被人領走了。我邂逅的第三隻,就是克萊默。命運讓我們走到了一起。啊,我太想好好給大家講一講克萊默了,不過本次字數已滿,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