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我六十歲了。同齡友人送給我一條紅圍巾。我說著謝謝,哈哈哈哈笑出聲,其實我的身體正在一路滾下坡。
就是從練居合道開始下坡的。
居合道?你這把年紀,怎麼想起練這個了?大家都這麼問。那時我重新精讀了森鷗外的《阿部一族》,在著手改寫這本小說。說到《阿部一族》,便是武士切腹,切腹,再切腹,故事就是這麼個故事。所以我在動筆之前,想學習一下用刀斬人、被斬和切腹時的姿勢動作。我為此做好準備,報名參加古武道研究會,學習如何甩手裡劍,重新開始騎馬,還參加了刀劍研究會。這些都是我從加利福尼亞回到熊本時做的事,時間有限,能學到的也有限。在加利福尼亞的話能學得更久一些,所以我在加利福尼亞尋找合適的地方,我家附近有個居合道的道場,就在那裡學了。光是能摸到真劍這一點,就大不相同吧,我想。
誰知道,真劍太長,我拔不出來。拔出來後,又重得拿不動。
老師是一位英國女人,小個子,精瘦身材,馬上七十歲了,已練了幾十年居合道和合氣道之類的武術,彷彿隨時能「唰」的一聲拔劍斬人,「唰」的一聲歸劍入鞘。我無論如何也學不來。不管我怎麼拼命劃拉,都做不成那個「唰」。過去的武士,應該比我和老師都矮小,也能幹淨利落地做出那個「唰」,在日常生活中實踐那個「唰」。而我費盡吃奶的力氣,劃拉劃拉劃拉,扯到筋骨,傷了肩膀。
胳膊抬不起來,我梳不了頭,剃不了腋毛。那天,我正往身上穿戴運動胸罩,剛抬起胳膊,就感到一陣劇痛,我想把伸進一半的右胳膊拔出來,又是一陣更強烈的疼痛,我保持著七扭八歪的姿勢動不了,鏡中的姿態非常可怕。肚子、上臂、乳房,都皺巴而鬆垮。我以這副樣子去找夫,他用剪子幫我剪開胸罩,我才脫身。
我以為只是肩膀不行,後來腰也跟著不對勁。我被截稿日期追趕,好幾個星期沒去跳尊巴。跳不了尊巴的我整天坐著。黃昏時,狗催我出去散步,我才喊著號子站起身,這種時候腰和腿都很僵硬,能聽見「吱呀呀呀呀呀」的摩擦聲,酷似長年未經打理、關節生鏽的機動戰士。
我還在日本時,有次從遠處觀察父親的走路姿勢。父親走路時前傾著身子。也許是他心急,想走得快一點,也許是帕金森病初現端倪。當時我沒多想,只覺得父親老了。我知道父母都老了,依舊拋下他們,決定移居到加利福尼亞,可見我是個狠心的女兒。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離開,我可能會活不下去,當時我在拼命地尋找生路……這些話,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講。
現在我身上到處疼,走起路來彷彿穿著機動裝甲,看上去就像當年的父親吧。
處理完稿子,我以父親的姿勢前傾著走路,去跳了尊巴。又去跳了尊巴。又又去跳了尊巴。前段時間去不成的反作用力。一星期去跳了十二次。去得太多了。左膝開始鈍痛,腳一著地就疼。全身都在吶喊:不幹了罷工了不幹了。
往身上套牛仔褲時,身子一歪,腳下踩虛了。這件事我也有既視感。母親過去喜歡穿有鬆緊帶的長褲,她往身上套褲子時,嘴裡喊著號子抬起一條腿,想飛快地伸進褲腿裡,結果總是身子一歪,幾乎要摔倒。母親那時多大歲數來著?簡直就像現在的我。
正襟危坐?根本別想!坐下去就別想再站起來。上下臺階時四處痠痛。再說夫,他的歲數幾乎是我的兩倍,有關節炎,心力衰竭,脊柱什麼什麼炎,心肌什麼什麼炎,他揹著各種疾病名,在那兒苟延殘喘。我的疼和不聽使喚,和他的根本不能比。就算我跟他說,我肩膀疼、膝蓋疼,也得不到他半句安慰的話。只能聽見他一連串的牢騷,這裡疼,那裡難受,受不了了。我聽煩了。真的,打心眼兒裡聽煩了。
醫生告訴我,我這是frozen shouder,凍結肩,就是肩周炎,用日語說就是四十肩或五十肩。明明我都六十歲了。
「五十,六十,還歷之年喲。真要命,所以我這是什麼肩?」
「四十肩。」
「四十啊。四十,五十……」
賺到了呀,我得了個落語《時蕎麥》式的肩周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