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夫進了er(急診室),醫院不放他回家。
要知道這可是美國醫院,出了名地不捨得讓病人多住院。生孩子?一天。心臟搭橋手術,也只能住五天。就是這樣的美國醫院,竟然找了各種理由,收容了夫整整十天,不肯讓他回家。他們給夫用了強效利尿劑,限制每日水分和鹽分的攝入,讓夫度過了牢騷不滿的十天。
夫,八十七歲。
他心臟不好,做過搭橋手術,裝著起搏器。這次他心力衰竭,出現全身積水,腳浮腫得像球。因為積水,體重驟增。肺部積液導致呼吸困難。
我對他說,還是去er看看吧。可是,夫不聽別人的話,尤其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看著他喘不上氣的痛苦樣子,我說我媽用過製氧機,戴過吸氧管,他才鬆口,說這個主意好像不錯。他給醫生打電話,結果被醫生告知:立即去er。
「看!我說什麼來著,沒錯吧!」當然,這話我沒說出口。
那時我正在玩命趕稿,馬上要到截稿日期了,我在醫院給編輯發了一封郵件:「正在急診室。」編輯看後,寬恕了我幾個小時。事後詳細說起,才知道,編輯以為我寫不出稿,在看電視劇《急診室》解悶兒。掀桌!
那次我好歹交了稿,第二個月暫停了連載。
因為心力衰竭住了十天醫院的老人回到家後,渾身肌肉一下子變得軟弱無力,相當於日本的「需要看護2」的狀態,走不了路,不能自己穿脫衣服,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日常起居都得我照顧。此外還得頻繁去醫院,很早以前我就不讓他開車了,去醫院也得我貼身陪著。
我可以自豪地說,無論我生孩子的時候,還是兩個女兒一個接一個患了風疹和腮腺炎不能去託兒所的時候,替重病的父親和母親找醫院的時候,他們死的時候,我都沒有放下自己的工作。而現在,我根本顧不上工作。不對,等等。剛來加利福尼亞時,兩個女兒一個得了厭食症,另一個不說話了,我作為母親,嗯,怎麼說合適呢,用盡力氣保護了她們。正好那時我被日本遺忘,沒人約我工作。現在可不一樣,我想做的工作太多了。
儘管如此,夫住院的幾天,有種奇妙的感覺我忘不掉:我成了孤零零的一個。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讓我有這麼深刻的孤零感。
遠方的女兒們打來電話:「媽,你在做什麼?」我回答:「在肆意妄為。」女兒們嚇一跳,忐忑不安地問:「肆意妄為?哪些事?」
我的所謂肆意,程度相當有限。只不過是帶著狗去看日落,太陽西沉很久,天都黑透了還沒回家,漫無目的地在荒地(我稱其為荒地,實際上是自然保護公園)和海邊徘徊良久……
平時我沒這麼做過。畢竟夫的視線在那裡,一家人的生活在那裡。我心裡總是很焦急,總想著早點回去,還要做飯呢。
夫住院的幾天後,迎來了十五的圓月。我出去看了月升。第二天凌晨,月落比日出早了片刻,天還黑著,我去海邊看了。加利福尼亞所有的海都朝向西面,霧靄遮掩了月落,我沒能看到,不過從相反方向看到了太陽的升起。回家路上陷進早晨上班上學的擁堵車河。我一邊覺得運氣不好,一邊想,家裡反正沒人,早晚回去都無所謂。即使擁堵得再厲害,我也不在意了。
夫遲遲不出院。月亮由圓轉缺。晚上我不去臥室睡,就在工作間和衣躺一會兒。我躺在那裡,小狗尼可依偎過來。蝴蝶犬尼可快十歲了,現在是家裡唯一的狗。它外貌是蝴蝶犬,舉止是蝴蝶犬,我帶著它在荒地和海邊徘徊時,它就像一隻陪伴在山嶽獵手身旁的精悍之狗,混著草原狼的血脈,潛行於鼠尾草的茂密草叢,上高崖,下山坡,搏擊翻滾而來的海浪。
我和尼可裹在同一張毛毯下,睡過去,醒過來。沒心思做飯,光吃雞蛋了。
這樣子與其說是自由,不如說更接近荒蕪。與其說是一身輕,不如說更像哪裡裂開了虛無的黑洞。很多次我想,這就是女友們描述的那個世界吧。
喪夫的友人們都對我說,他活著時,你快煩死他了,看他各種不順眼;他死了,你反而顧不上這些,只覺得異常寂寞,身邊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