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很久不見。在很久不見的日子裡,我飛快地老了,前不久過了六十歲生日,現在身體鬆軟下垂,臉和脖子滿是皺紋,從前的吊梢眼變成了下垂眼,髮際線全白。
幾個月前,我開始練居合道,不習慣的動作讓我傷了右肩,穿脫胸罩和開門關門都很費勁。還有,我總用右手單手打字,結果右手得了腱鞘炎,現在不聽使喚,臨時上場的左手和左腕也疼了起來。我要趕稿,連續伏案兩個星期,腰也有了麻煩。終於交完稿,我有點忘乎所以,明知腰在告急,還去狂跳了尊巴(請參見《閉經記》),於是膝蓋跟著告急。直到前不久,我還是尊巴舞班裡最活力四射的一個,現在蹦不起來,胳膊伸不直,關節咯吱生痛,骨質疏鬆。我不服氣,同時也看清楚了:這就是現實。
更年期那幾年挺好玩的。結束後有種重見天日的昂揚感。但我沒料到,在更年期之後,「老」會以這種形式襲來,還將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
啊,人生中出乎意料的事時常發生……我戀愛,以為終於找到心上人,事情卻不如意,心煩焦慮;婚後夫妻生活安穩下來,我發現我不再想做愛了;離婚的苦澀程度堪稱意料之外;我深愛的孩子們進入青春期,出乎意料地向我露出兇猛的獠牙。雖說意料之外的事繁多,但我都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了。所以現在的老,我終歸能走出來。但與以前不同,走出之後,迎面而來的將是死。
不過,就我這性格,肯定用不了幾年,就能找到一個享受老去的活法。所以女漢們,在我找到之前,請先等一等。
我鮮明地記得母親的衰老和死去。她先是癱瘓,在醫院躺了四年半,還患了阿爾茨海默病。因為徹底臥床不起,所以還好說。她若是患病後在外面亂走,會更麻煩。如果人終將受到遺傳基因的操縱,那麼這就是我的將來。可能性非常大。不過,這個將來是何時?反正不是現在。
同居的夫,今年八十七歲。
去年春天,我們倆去了一次倫敦。這次旅行好像把他累狠了,回來後他猛然老了,誰都能一眼看出,他在走一個長長的下坡。以此為界,喜歡了一輩子的威士忌他不再喝了。夫對威士忌非常挑剔,只喝蘇格蘭艾萊島出的一種名字像咒語的單麥威士忌。去年春天,我們打算在倫敦之後專程去一趟艾萊島,看看他念叨了多年的威士忌釀酒廠。當我們終於到了那裡時,他不再喝酒了。
性事在更早的階段就沒了。不過,看到夫對眼前的艾萊島威士忌無動於衷時,我終於意識到,他放棄了自己的男人性。
話說回來,「死」這種事情,無論見證過多少次,都無法習慣。
母親死前不久,我在熊本。那時母親狀況不好,我想回加利福尼亞自己的家也回不去,主治醫生告訴我,母親的狀況安定下來了,我暫時回家也無妨。我剛回美國,母親死了。而那時我根本沒有想過母親真的會死。
父親死時也是這樣。
在他死的前幾日,主治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幾天了,我表情嚴肅地聽醫生講,實際上腦子裡空蕩蕩,什麼也沒想。然後在那天,父親說他感覺不好,我送他去住院,自己返回家,寫了即將結稿的稿子,之後返回醫院,進病房不到十分鐘,父親死了。直到那個瞬間,我從未想過父親真的會死。
狗死時也是這樣。
狗漸漸老衰,大小便失禁,我耐心地看護了它。臨終的幾小時,它呼哧喘著粗氣,因為它是狗啊,散步之前總是(因為期待著出去玩)呼哧喘著粗氣,我以為它還能活,還不要緊,和平時一樣,讓它臥在我腳下。就在我寫郵件的時候,剛才還響在耳邊的狗的呼吸,倏爾靜了下來。我知道狗總有一天會死,卻沒想到是此時。
夫死時可能也會這樣吧。
可能直到夫不動彈了,涼了,我才能悟出,夫真的會死。
不過,最近夫衰老得太快,如疾風暴雨。錢的事,房子怎麼辦,死後的各種麻煩手續等,我不是沒想過。別看我在這裡一口一個「夫」,實際上我們沒有辦正式手續。他倒是說過「我死了房子就是你的了,隨便你怎麼處理」。他是個藝術家,家裡到處都是他的畫。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放。房子就算想賣,也賣不掉。畫要是賣掉倒是可以掙點錢,問題是輕易沒人買。輕易沒人買,說明偶爾還是有人買的,所以不能扔。
我嫌麻煩,過去曾想過,只要夫死了,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回日本。可現在我的行李越來越多,收拾不過來……每次思考這個問題時,總是想到這裡,我就頭昏腦漲再也想不下去。還早呢!夫啊,會一直活著,到死為止。死何時降臨?不知道,沒準兒永遠不會降臨。
最近我周圍的幾個女友都失去了丈夫。對我,她們都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他在世時,我快煩死他了;一旦他不在了,我就特別寂寞,特別特別寂寞。
母親還活著時,離家長年住院,父親孤獨一人守著家,孤獨一人等待著女兒回家看他,等啊等啊,就那麼死了。父親曾說過:「太寂寞了,太無聊了,如果我現在死了,鑑定書上的死因肯定是無聊。」父親的這種孤獨,就是女友們的「特別寂寞」吧,我現在才意識到。
我做過美夢,夫要是不在了,煩人的事就消失了呀,我想幾點睡覺,就幾點睡覺,喜歡吃什麼,就能吃什麼了,多好啊。實際上他真的死了,我在這裡一整天不和人說話,只和狗相伴活著。這也是遺傳基因作怪吧,我切身感受到了父親死前的孤獨。
人也許能活到九十歲、一百歲,身體動不了,坐不了飛機,被社會遺忘,與友人來往得越來越少,陸續接到訃告,這個人不在了,那個人不在了。走不了路,跳不了尊巴,做不了飯,讀不了書。然而依舊和別人一樣,每天要度過二十四小時。我覺得什麼時候死都可以,但是不知道死何時降臨。
也許每個人都想逃離這種苦,所以才有宗教。或者,才有阿爾茨海默病吧。有時我情不自禁地這麼想。
母親死後,我去醫院收拾她的東西,用幾個紙袋就全部裝下了。母親在病房生活了四年半,只擁有這麼一點點東西。毛巾,牙刷,杯子,洗髮水,紙尿褲。我忍不住為她喝彩。
我和母親一直互不理解。在很多事情上,我不想變成她。不過這陣子,我慢慢能理解她了。收拾她的東西時我想,如果能像她這樣,身後不留一物地死去,實在很豁達,很利落。母親之所以能這樣,是性格和價值觀決定的。我的性格和價值觀,決定了我做不到。我肯定會攢無數東西,不捨得鬆手,直到死的那一刻,死後還要讓女兒們費盡力氣收拾。我很同情女兒們,不過,給父母送終和青春期一樣,是人生必經的過程。
面對我的遺物,女兒們或者收拾,或者扔掉,過程中她們會想起無數往事,會低聲地交談:啊真的,我們給媽媽添了很多麻煩,你看,媽媽寫了這件事,寫了那件事,說了這種話,說了那種話呀。媽媽的性格和人生選擇也給我們添了那麼多麻煩,讓我們活得很痛苦,不過媽媽保護了我們,拼命把我們養育成人,把我們當作珍寶,也是真的。
她們會想,一個女人不遺餘力地活過,一往無前地死了。接下來輪到她們了。
她們會想著這些站起來,用力腳踩大地,放眼自己的人生。
她們一定會這樣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