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將那位少女送到家門前,告別時,我總是會說一聲「明天見」。其實想一想,這是一句沒有意義的話。因為在這座小城裡,並不存在正確意義上的明天。然而儘管心裡明白這一點,我還是每天晚上都不能不這麼說。

「明天見!」

她聽到此話,總是微微一笑,不過什麼話也不說。有時她會微微張開嘴唇,彷彿要說什麼,可結果卻沒有說出來。然後她翩然轉過身去,裙裾翻飛,彷彿被貧窮的集體住宅入口吸噬進去了一般,消失了。

於是我回憶著與她之間有過的沉默(是的,唯有沉默才是我們倆並肩走過夜晚的河濱道路時密切共有的東西),在喉嚨深處暗暗品味著其滋養,孤身一人踏上歸途。就這樣,於我而言的小城一日便告結束了。

「明天見!」我常常會沿著河濱道路走著,衝著自己如此呼喊。儘管我明明知道,那裡並不存在明天。

不過在這最後一夜,我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來。因為無論在什麼意義層面上,那裡都已經不存在「明天」了。

取代這句話,我說出口來的是一句「再見」。聽我這麼說,少女宛似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般,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直勾勾地看著我。不同於平素的告別語,似乎讓她感到了困惑。

我也直勾勾地正面注視著她的臉。

於是我察覺到——不可能不察覺——她的面容,在整體上顯現出了細微的變化。雖然我無法具體指出何處發生了何種變化,但是可以確鑿無誤地看出幾處細部的改變。五官的輪廓與深度宛如波浪在輕微地湧動一般,相比於之前,開始一點點地改變形狀。就像由於振動,導致描摹的畫像與原畫相比,出現了微妙的錯位一般。雖然那只是極其細微的、普通人大概會看漏的改變。

也許正是我的這句「再見」——不同於平素的道別語——給她的相貌帶來了這樣的變化。不對,不是這樣,正在發生變化的,正在接受微妙改變的,也許不是她的五官,而是我自己。也許是我這個人的心正在完成蛻變。

「再見!」我又一次對她說道。

「再見!」她也說道,宛如把從未見過的食物頭一回放入口中的人,專心致志地、小心翼翼地說道。然後,她的嘴角浮現出一如既往的淺淺微笑。然而這微笑也是與迄今為止的微笑迥然不同的東西,至少令我如此感覺。

到了明天,等她知道了我已經不在這座小城裡時,她的感受究竟將會如何呢?不,我想到,一旦我從這裡消失不見了,這位少女說不定也會從這裡消蹤匿影。也許她是小城專為我一人準備的存在亦未可知。所以如果我從這裡消失了,她也會隨之消失——這種情況也有可能。於是又會有另外一個人前來協助「黃色潛水艇少年」讀夢。一想到這裡,我不由得黯然神傷,感覺自己的半個身體似乎變成了透明狀態。某種重要的東西正漸漸離我遠去。我正在慢慢地永遠失去它。

然而儘管如此,我的決心卻沒有動搖。我還是必須離開這座小城,邁入下一個階段。這是已然定下的流程。事到如今,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這座小城已經不再是我的家園,這裡已經沒有了可以容納我的空間,在種種意義上。

不一會兒,少女停止了繼續注視我的臉,然後像平時一樣翩然轉身,裙裾翻飛,消失在了公共住宅的門口,就像隱入黑暗之中的夜間飛鳥,準確,迅捷,沒有多餘的動作。

我獨自一人停留在那裡,久久地凝視著她在身後留下的存在的殘影。直到那優美的殘像徐徐淡去,徹底消失,「無」填埋了剩下的空白。

當我獨自步行在通往自家的河濱道路上,夜啼鳥唱起了孤獨的夜歌,河心洲上的河柳伴著它微微地搖曳著樹枝。河流的水聲比平時更大了。春天到來了。

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我和「黃色潛水艇少年」在我意識最底層昏暗的小房間裡見面了。我們隔著小桌相向而坐,桌子上同以往一樣,點著一根小蠟燭。我們倆沉默不語,盯著那根小蠟燭看了一會兒。和著我們倆無聲的呼吸,光焰微微搖曳。

「那麼,您已經充分考慮好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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